“下个月会新到一批杭绸,这是新料子,以前城里从未有过,据说冬暖夏凉,在阳光下会熠熠生辉。”
陈福州做的就是这生意,一听到有这样好的东西,哪里舍得错过?当即双眼放光:“可否帮我们留一批?”
范勤学放下酒杯,身子往背后一靠,不紧不慢道:“料子月初就会到,这种新料,一般不会压货,货物一到,就会被众人抢走。你……前头才要了一批货,还欠着货款呢,你的货款回得来么?”
也有人朝范勤学赊账,但那都是只欠一批货,再来拿货时,就得将先前的货款结清。而能够让范勤学愿意赊欠的客商不多,陈福州有幸成为了其中之一。
“啊这……”
陈福州想说,若是两家结亲,能不能赊欠两批货物。
范勤学率先道:“新料子不赊账,加价卖,也多的是人疯抢。”
这话逼得陈福州颇为狼狈:“喝酒喝酒!”
张桂娘悄悄掐了男人一把:“一会儿你记得给香柳的娘去一封信,说一下给香柳相看的事。”
陈福州明白她的意思,随口道:“不用说。”
“怎么能不说呢?”张桂娘一脸不赞同,“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她那边要是先定下,香柳的婚事咱们可不好做主。”
“那就定了吧。”范勤学接话,“若是陈东家放心,就将香柳姑娘的下半辈子交由我照顾。”
闻言,夫妻俩心中一喜。
说到底,张桂娘折腾这一桌菜,又从下午就开始打扫屋子,为的就是促成此事。
而陈福州也欢喜,只要婚事定下,范勤学正是上头之时,那新料子肯定能让他分一杯羹。
城里每出现新的好料子,都会引起众人疯抢。当下的日子看着是不好过,但这城里的富人也不少,只要有好货,不愁买不上钱。
一瞬间,陈福州脑子里转了许多念头,都已经开始设想着让哪些绣娘动手绣新料了。
求娶求娶,身为女方,是被求的那一方,得表露一些矜持,不能太上赶着。陈福州压下心头纷乱的想法,笑道:“我和那孩子很少相处,关于她的亲事,还得问过她自己。”
第2198章
范勤学轻蔑地笑了笑,敲了敲桌子提醒:“陈东家,不可太过。”
陈福州笑容一僵。
“我愿意求娶陈家女。”范勤学似笑非笑,“不过,我要姐妹花一起进门。”
张桂娘顿时就急了,她不介意拿女儿的婚事来换好处,前提是男方人选得好。范勤学长相好,足够富贵,但他花心滥情,后院之中有名分的女人就有七八位,更别提那些没名分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四五十人都打不住。
最重要的是,范勤学生不出孩子来!
女人容貌就那几年,遇上个好美色的夫君,夫妻之间即便感情好,也维持不了多久。等到女人容貌衰败,就是夫妻情断之时。
何况女人前半辈子活的是父亲,中间活的夫君,后半辈子活的是儿子。
一个姑娘在家也就十几年,和夫君相濡以沫最多十几年,人到七十古来稀,三十岁往后,只有儿子有出息,才能过得随心自在。
张桂娘很疼一双儿女,虽然他们夫妻已经格外纵容孩子,还是觉得没能让一双儿女过上好日子。她指望着女儿能嫁一个富裕又对她一心一意的夫君……总之,绝对不能嫁范勤学这种人。
她心里着急,面上不敢表露,悄悄掐了陈福州一把。
屋中就三人,范勤学又不是瞎子,将她的小动作看在了眼中。
张桂娘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时间掐肉的手僵住,一脸的尴尬。
陈福州不用妻子掐,也知道不能让闺女嫁给范勤学。
何况还是两个女儿一起,太荒唐了。姐妹共伺一夫,在皇家是美谈,在普通人家会被人笑话,尤其两家并不门当户对,明显是陈家高攀,传了出去,别人会说他们夫妻唯利是图到连脸都不要。
陈福州面前笑了笑:“内子给小女批过命,说是要晚婚才好。何况,姐妹一起过门,好说不好听啊。”
“可以先定下,慢慢过门嘛。”范勤学似笑非笑,“至于晚婚,多大年纪成亲算晚?二十岁够不够晚?不过五六年而已,我等得起。”
陈福州:“……”
老牛啃嫩草,他怎么好意思这么坦然的?
张桂娘也卡了壳:“那这……亲生姐妹,谁是正妻谁是妾,这些都是矛盾。要不,先定了香柳?”
范勤学合掌笑道:“善!姐姐为妻,妹妹为妾,姐姐先过门,妹妹再过几年,正好啊。”
张桂娘:“……”
她鼓起勇气再次拒绝:“小女玩劣不堪,脾气又大,怕是做不了妾。”
“那就做妻!”范勤学随口接话,“只是如此一来,我府中还得好几年没有主母,反正都是陈家女儿,想来陈大姑娘做主母应该也不会为难自己妹妹才对!”
他说到这里,不再听夫妻俩回绝,站起身:“你们考虑一下。若是答应,尽快给回复,我也好找人上门提亲。”
语罢,不顾夫妻俩挽留,扬长而去。
夫妻俩含笑目送他上马车离去,马车一消失,陈福州飞快关上门,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最后还“啊啊啊”大叫了几声。
他这模样,明显是被气疯了。
张桂娘不笑他,此时她压根笑不出来。
陈香萍还没走呢。
夫妻俩催她离开,陈香宗来送她,但她在屋中收拾东西磨磨蹭蹭,到现在也没离开。
“香萍,你个死丫头,你是要气死我吗?”张桂娘再也憋不住,冲进女儿的房里,一把揪住女儿的衣领,想要甩上两巴掌,到底下不去手,最后恨恨把人推开,“让你走,让你走,你怎么不走?现在好了,被那人盯上,如今是答应了不成,不答应也不成。”
她气得眼泪直掉。
“那就答应啊。”陈香萍扶住桌,稳住了身子,“我觉得范老爷挺好的。”
“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叫好么?”张桂娘气得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是亲娘,怎会害你?你为何不听我的?”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漠然看着院子里满脸怒火的陈福州:“张姨不答应让女儿嫁给那个老爷,方才他提议姐妹一起进门,你们俩都只顾着将陈香萍摘出来,没有帮我说过一句……”
闻言,陈福州不得不压下怒火,耐心地安抚长女:“这婚事本来就是我替你寻的。”
楚云梨扬眉:“寻一个足以给我当爹的男人给我做夫君?你可真有心。”
陈福州抹了一把脸:“过去你受了太多的苦,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陈香萍的屋子。
张桂娘刚刚才对女儿话里话外表明范勤学不是良配。
陈福州特别尴尬:“香柳,那婚事确实不错,不然,香萍也不会……”上赶着去倒酒。
他都没发现自己养出的女儿竟然这么不矜持。
不止是不要脸,胆子还大,婚姻大事,那都是听从父母安排,明明这一次是为了给陈香柳香相看,结果小女儿在那上蹿下跳。
实话说,陈福州真心觉得面上无光。
他和范勤学算是同龄人,往日都是他对范勤学尊重有加言语客气。若将女儿嫁给范勤学,二人身份调转,态度也要变一变。
相看之前,陈福州还做了一下美梦,设想了范勤学对他各种讨好客气的情形。
梦太美,还多想了一会儿。
结果,婚事还没定下就出了这档子事,陈福州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范勤学了。
今儿这人是丢定了。
原本打算好的结亲换好处,如今好处没拿到,若执意不肯嫁女,怕是还要结仇。
“太不懂事了。”陈福州冲进了女儿的房中,对着陈香萍狠狠甩了一巴掌。
陈香萍捂着脸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你打我?”
陈福州打完就有点后悔,看到女儿这不服气的模样,压下去的火气蹭又上来了:“你不该打吗?老子打的就是你,什么你都要抢,是不是你姐姐有一坨狗屎你也要抢过来舔一舔?人家的东西就那么好?”
这话太难听了,张桂娘扯了男人一把:“差不多行了,香萍知道错了。”
一边说这话,一边冲女儿使眼色,让女儿赶紧道歉。
陈香萍难得挨一顿打,到现在还没缓过神,听到父亲说她抢姐姐东西,她更不服气了:“这家里的好东西本来就该让我先挑,她一个拖油瓶,我们给了她住处,让她有饭可吃,有衣可穿,就足够对得起她!”
其实陈福州夫妻俩心里也是这种想法,但有些事情,心里怎么想都行,绝对不能当面说出来,太伤人,太伤情分。
落在夫妻俩眼中,这又是陈香萍不懂事之处。人活世上,不要无缘无故欺负旁人,心里看不起谁,也不是非得表露出来。
张桂娘叹气:“香萍,你太任性,说话完全不过脑子。也别去你舅舅家里了,好生留在家中给我反思。”
陈福州怒气冲冲回了房,躺到床上,只觉头疼。他肯定不可能将两个女儿都嫁给范勤学,可是范勤学明显对两个女儿都起了兴致,若是不答应这门婚事,再去拿料子,定会被刁难。
张桂娘回房,叹口气:“香萍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我是真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胆子,否则,绑也把她绑去大哥家里。”
如果陈香萍今日不在,婚事肯定已经敲定了。
陈福州也想叹气,嘱咐道:“好好教一教吧,这么任性,见不得别人好,嫉妒心太重了。再放任下去,以后到了婆家,她肯定也会与妯娌和小姑子合不来。”
“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张口就让我教,我一天到晚干的活儿不比你少。”张桂娘一想到好好的事情弄糟了,心里就特别烦躁,再听男人话里话外嫌弃女儿,她突然就炸了,“你做事,我也做事,孩子是咱们俩生的,你就不能教?”
陈福州看到她发脾气,语气就软了下来:“香萍是个姑娘家,女大避父,你们母女感情好,你跟她说,容易说得通。”
两人都累,都愿意体谅对方,张桂娘听到他放软语气,有求和之意,便也见好就收,好言好语道:“你少动手,闺女肯定就亲你了。话说,你怎么那么暴躁?上来就是一巴掌,姑娘家容貌要紧,万一打毁了,你后悔不后悔?”
夫妻俩从争执到和好,前后不到一刻钟。
陈香萍躺床上,心想着范勤学的那一抹笑,他主动提及要姐妹花一起嫁,应该还是喜欢她的吧?
肯定喜欢!
她含一抹笑意,睡熟了。
*
翌日,陈福州正在铺子里点货,一边干活,心里还想着要怎么替小女儿推掉这门亲事。
中午时有伙计来禀告,说是范家商行有管事来了。
陈福州一听这话,只觉眼皮狂跳,心里期盼着是好事,若范勤学真想求娶他两个女儿,这时候应该主动示好,送些礼物或者对张福记大开方便之门都有可能。
但他心里更清楚,按照生意人处事的习惯,范勤学此时会为难他,逼他一把。
果不其然,管事见了他后,态度是足够恭敬,但话里话外却要将收货款的时间提前半个月。
库房里一堆料子,被绣娘们领回去的还有不少,想要换成银子,得把所有的料子裁成帕子成衣或者是屏风,卖掉了才能拿到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