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州只觉面上无光:“娘!你当我闺女是什么?光亮那种人,一般姑娘都不乐意嫁。你把话说得再好听,说到底也还是想让香柳去给姐姐一家当牛做马。”
大外甥是个傻子,小外甥走路身子一歪一歪,这两兄弟如果不花大价钱,肯定不会有姑娘心甘情愿地嫁。
“我长到现在没有给我二姐半分好处,二姐却想让我女儿给她一家子当老黄牛,做梦!”
陈母原先以为这事儿能成,毕竟谁都不会喜欢拖油瓶,她也能给孙女找一个好归宿。
但自从知道孙女和一位老爷即将定亲,她不知道这亲事多半要不成。
“那是你亲姐,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小时候她可没少照顾你。她没有女儿,跟我承诺了会拿香柳当亲生女儿……”
张桂娘是城里的姑娘,面对镇上的人时,天生就有种优越感,方才她已经呛了婆婆几句,也不在乎多说几句,闻言笑道:“都知道村里的那些姑娘要跟家里的大人一起下地干活,镇上的姑娘们得帮着做杂事,这些孩子都是家里亲生的,该干还得干。二姐再拿香柳当亲生女儿,家里地里的事没人做,难道香柳能不做?”
她扭头看向楚云梨,“你在镇上长大,应该知道你二姑家里什么情形。要不要回去嫁?”
楚云梨垂下眼眸,一副乖巧模样:“婚姻大事,我一个姑娘家做不了主。”
张桂娘:“……”
这姑娘是不是傻?
都要被嫁给一个傻子,成亲后还有一个腿脚不便的小叔子,她居然也不拒绝?
陈母也是知道婚事不成了才说了自己的打算,而且她说这些有目的。
“老四,你小时候,你二姐还背过你呢。那时候我和你爹忙着干活赚钱养活你们,没时间带你,你就是在你二姐的背上长大的。”陈母一脸怅然,“论起来,你欠了你二姐。”
陈福州气得跳脚,他住城里,姐弟之间离得远,多年都没来往了,母亲一张嘴就说他欠了别人大人情,他怎么可能认?
“要欠也是你们欠的,谁生了孩子不照顾?你们把我丢给二姐,还好意思说我欠她?我从五岁起就一个人进城讨生活,这期间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全都不知道……家里的兄弟姐妹成亲,全都是你们操持,我的婚事是我自己安排的,我谁都不欠!”
“没良心的,我没给你安排亲事吗?”陈母不认这话,“何桂娘不是我帮你娶进门的?她长得好看,又是出了名的能干,聘礼都比别人多要了三十尺布……”
一提这事,陈福州就特别暴躁。
他城里待得好好的,突然告知他有了媳妇,让他回去成亲。还说不回去的话,二老就要吃耗子药毒死自己。
“我让你娶了吗?谁让你帮我娶媳妇了?”陈福州伸手一指张桂娘,“我要娶桂娘,你们一个子儿都不给,甚至都不肯进城受礼。”
他成亲那会儿,想让二老进城一趟,好歹行大礼的时候有高堂可拜。结果,因为他非要与何桂娘分开之事,二老说他们不认城里的儿媳,他爱娶谁娶谁,反正他们不管,管不起。
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翻出来,一时间根本掰扯不清。
二老当时在气头上,确实不愿进城,如今事情过去多年,再看儿子在城里日子过得这么好,里头多半就有岳家的帮扶……两人知道自己当年有错。
可是,哪有长辈给儿女认错的道理?
陈父出声:“你想怎么样?要不现在补一个礼?”
陈福州:“……”
平白无故带着媳妇跟双亲磕头,他得多傻才能干出这种事?
“别扯什么恩情不恩情。只生不养,那是畜生,二姐确实照顾过我,但那是你们将我推给她的。真有人欠她,那也是你们欠了她。”
开玩笑,欠了是要还的。
瞧这架势,还要他拿女儿来还,陈福州绝不会认下这恩情。
陈母皱了皱眉:“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你大外甥那个模样,家里又不富裕,没有姑娘愿意嫁……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你二姐断子绝孙?让她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两个儿子操心,你忍心?”
陈福州气得跳脚:“她娶不娶儿媳妇,关我屁事啊。”
夫妻俩这些年生怕被乡下的穷亲戚沾上,哪怕是亲二姐,陈福州也不敢帮。根本就不能开这个头,真开了头,往后就刹不住了。
帮了这个不帮那个,到时又是他的不对。
陈父沉声道:“我们打算将香柳嫁给光亮,既然香柳的亲事你有安排,那你就赔光亮一个媳妇。”
陈福州是个生意人,瞬间就理清楚了这里面的事:“香柳不是你们养大的,她是我女儿,她的婚事本来就该我安排。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把她嫁给一个傻子,可有问过何家?何家能答应才怪!”
二老原本是打算将事情瞒得紧些,等香柳嫁过去生米煮成了熟饭,何家不认也得认,大不了,大家打一架嘛。
陈父强调:“你拿钱给你二姐娶个儿媳妇,我们转身就走。”
陈福州:“……”
张桂娘不愿意:“二姐娶媳妇,凭什么要我们拿钱?那以后三姐家闺女,是不是也要我们准备嫁妆?她自己生了儿子,就该帮儿子娶妻,指望别人,当初倒是别生啊。”
陈母冷哼:“要么拿钱,要么放人,你们选吧。”
一家子吵得不可开交,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楚云梨在屋檐下看得津津有味。
瞧这架势,最后肯定是陈福州夫妻俩妥协。
楚云梨进城后改变的只是城里的人和事,镇上她还没回去过。上辈子应该也有这事,只不过陈香柳过于乖巧,也不会双面绣,夫妻俩一心要拿她去堵范家的窟窿,二老应该是在陈香柳不知道的时候来了又走……肯定是拿到了银子才走的。
不然,就二老这难缠的劲儿,不闹到家里才怪。
张桂娘还在据理力争:“我们凭什么拿钱?香柳是福州的女儿,你们凭什么带走她?总之,要钱没有,要人也没有。”
她越说越生气:“别人家当爹娘的都是尽量不给孩子添乱,能帮忙就帮忙,你们可倒好,逼着欠一堆债的儿子拿钱给他姐姐娶儿媳妇……你们怎么张得开这嘴?这日子还怎么过?二老是不是要逼死我们才满意?”
说到后来,竟哭了出来。
第2201章
陈母也很会哭。
婆媳俩各有各的理。
陈福州被吵得头疼:“我这只有三两,你们爱要不要。”
到底是亲爹娘,他狠不下心肠,三两银子于他而言不算多。
家里确实欠着债,但三两……顶不了大用。
镇上正经说一个媳妇二三两银子差不多,可光亮不是正常的男人,肯定要比出寻常人更高的聘礼,才有可能娶得到媳妇。
陈父皱眉:“不够啊。”
“那要多少才够?光亮又不是我儿子,你们非得让我全出……”陈福州发了脾气,“干脆我把那傻子和那瘸子接到城里来,给他们俩都娶上媳妇,以后还帮他们养儿子,再帮他们养老送终,够不够?”
陈母不愿意何儿子离心,眼看儿子气得跳脚,心知这已是儿子都底线。事实上,闺女娶媳妇也不可能一文都不出,家里原有点积蓄,加上这三两,应该也够了。
“别说气话。”
陈福州知道母亲这是答应了:“早点睡,明儿一早,我找马车送你们回镇上。”
事情说定了,院子里的气氛陡然轻松下来,陈父也有心情打量儿子的院落。
“这院子不错,挺宽敞的。”
张桂娘不愿意出钱给大姑子娶儿媳,但是男人都已经说了话,她也不好再拦着,看到公公那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她是真的害怕那些兄弟姐妹又沾上来。
每人分三两,那就是十几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
“押着呢。”张桂娘给公公婆婆倒茶,一边道:“这院子也不好,到处破破烂烂,也只有足够宽敞这一个优点。为了把铺子开起来,我们在外头借了一堆的债,实在借不到了,银子还不够,怎么办呢?只好把这院子拿到放利钱的东家那里押上,每个月不算本钱,要还十二两银子的利钱,两个月还不上,人家就会来收院子。前后要还三年,才能连本带利还清。”
这么一算,利钱竟然也要大几百两。
二老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陈父接过儿媳妇送的茶,一脸的不赞同:“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欠这些债,累不累?”
“还不是为了儿孙。”张桂娘叹气,“这给了三两,下个月的银子就不够了。爹,我们看着风光,其实真挺难的,实话说,我都想去跟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借点银子……”
陈父打断她的话:“你最好别开这个口。他们有点钱那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生病了都舍不得去买药喝,不可能拿来给你们挥霍。”
张桂娘也不是真要借,只是想让公公婆婆知道夫妻俩过得不好而已。
陈母好奇:“等香柳嫁给那位老爷,你们可以多要点聘礼。”
“那老爷给咱们家供料子,能不能拿到时兴料子赚钱,全看范老爷愿不愿意扶持。是我们要求着他!人家那么富贵的老爷根本就不缺妻子,咱们上赶着的亲事,哪里敢狮子大开口?”张桂娘叹气,故意夸大其词,“婚事若不成,估计铺子也要关张了。”
这话说的,听得二老都跟着发愁。
还是回吧,眼不见心不烦。
陈福州这个小院子宽敞,但只有四张床,陈香萍不愿意跟祖母住,陈母夜里就来挤楚云梨。
陈香萍不想跟谁住,可以撒娇卖乖给糊弄过去,陈香柳就没底气拒绝与人同住。
夜里,祖孙俩躺床上。
陈母难得和孙女亲近一回,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
“你来城里,何家人可有吵架?”
吵了!
其他的人嫌弃陈香柳是拖油瓶,但这姑娘都养大了,眼瞅着就能换一笔聘礼。更何况,三房媳妇还想将陈香柳嫁回娘家去。
她娘家也有个傻侄子,比光亮还严重,傻到下雨都不知道往家跑,即便出了很高的聘礼,估计也难娶到媳妇。
还是何桂娘回来跟她那个三嫂去据理力争,陈香柳这才得以出了何家的大门。
吵架时,何桂娘列举了许多她为娘家的付出来证明她不欠娘家。也是这时才知道,陈香柳住在何家,她每月都有给银子。
楚云梨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陈母来了谈兴,还推了孙女几把,眼看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这才翻身睡去。
*
翌日天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陈福州从一个镇上来的穷小子混到如今的陈东家,本身就是很勤快的人。说是三更起,他绝对能起得来。
天还没大亮,陈福州就起来洗漱,顺便叫醒了双亲。
说了要送他们回镇上,他是多一天都不愿意等。
等得越久,越容易暴露。
夫妻俩欠钱是事实,但生意做得大也是事实,铺子里请着五六个小伙计,走出去在这耗儿巷也算有头有脸。
陈母难得进城一趟,还想带些乡下没有的东西回去,可多数铺子要天大亮后才开门……中午启程,晚上前也能到家。
陈福州带着二老去外头用了早膳,帮他们买了东西,私底下聊了聊。
于是,中午启程时,楚云梨就被告知,她要和二老一起回镇上。
陈香柳在镇上被好些人欺负,尤其是那些混混,口花花就算了,竟还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