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安飞快去开门,看到周家一行人,他眉眼飞扬:“倩娘,走吧!”
来都来了,周倩娘身为晚辈,该跟余家人打个招呼。
楚云梨一步踏进院子:“伯父伯母,我们来接青安去买衣裳。”
余青康脸色苍白,瞄了一眼门口的女子后,眼神中满是惊艳,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你是周倩娘?”
楚云梨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点点头:“这是四弟吧?看着挺虚的,最近天气变化快,还是好生养一养,可怜见的,也就比青安小大半年,亲事……怕是难了。”
周氏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即满脸尴尬,急忙替女儿找补:“倩娘心直口快,她没有坏心,亲家多担待。”
说着,抓住女儿胳膊,“走!”
楚云梨退出了余家的院子,往街上走时,笑道:“你那四弟真的好弱,看病花销大,娶媳妇估计也难。”
周婆子恨不能捂住孙女的嘴,再是未婚夫妻,也不好这么直白地戳对方的肺管子啊,她厉声训斥:“倩娘!”
余青安完全不介意,一路走,一路说他曾经对家里的付出。
听着听着,周家人都沉默了。
余家愿意让这个儿子出来做上门女婿,是个人都能猜得到他们对这个孩子不太重视,却没想到这孩子在家里被使唤成这样。
村里的孩子也辛苦,但那是个个都苦啊。家里再偏心也很有限,从来没有哪家会像余家这般……长辈所有的心思都在双胎身上,拼命使唤另一个孩子赚钱给双胎治病。
周婆子心中生出了怜惜之意:“成亲之前,你是余家人,照顾弟弟妹妹是应该的。但你成亲之后,有自己的小家,就得先顾着自己家人,他们再想找你帮忙,也得是你有余力才行,他们勉强不了你。”
她从余青安话里话外听出他不太愿意照顾弟弟妹妹,这才如此劝说。
而且这话也是周婆子原本就想说的。
十两银子的聘礼,那是他们看中余青安这个后生,才愿意出大价钱下聘。一般的上门女婿在成亲之后,和家里就只是亲戚,逢年过节可来往,平时会少走动。
可上门女婿是少数,两家到底怎么来往也没个规矩,周婆子不希望孙女婿成亲以后还顾着余家人。
余青安连声附和:“您说得对,我记住了。”
周婆子特别满意,到了挑成衣的铺子,问:“你有秋衣吗?若是有,咱们就直接选冬衣。”
余青安没有。
他低下头:“成衣很贵,买料子回去做吧。”
两套成衣可以买三身料子,买料子回去做衣确实要省许多。
二老不差这点钱,但还是很喜欢余青安这种过日子的做法。
最后买了两匹料子和一些棉花,打算给余青安做两身秋衣,两身冬衣,鞋子做上三双,还准备给楚云梨做同样多的新衣。
而楚云梨执意给家里每人都做上新衣,如此一来,买的东西就挺多,最后是楚云梨付的账。
周倩娘上辈子用来买药的六两多银子,楚云梨还没找到机会花出去呢。
往回走的路上,所有人都很高兴,周家人连连夸周倩娘懂事,周老头更是大手一挥,准备将后面的菜地新盖一个三合院,冬日前完工,腊月成亲,直接将新房安排在新院子里,所有的家具床铺通通重新置办……这是他送给孙女的礼物。
老房子还在,他们三人住,新房子给小夫妻俩住。在周老头看来,他这是给孙女减轻负担,等以后有了重孙子,重孙子成亲,孙女也不用再盖房子。
楚云梨心中酸涩,她用手捂着胸口,这是原身的情绪……同样的银子用在齐堂海身上,他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有半分感激。周倩娘单纯,完全拿他当家人,最后却是那样一个结局。
余青安自己回了家,空手回的。
余父见他什么都没拿,讶然问:“没买成?”
不应该啊,村里的人不爱到镇上来,但凡来了,一般都会把要办的事情办成。
“买了!”余青安叹口气,“人家精明着呢,买了料子回去给我做,刚刚已量了尺寸。说是给我做两身秋衣,两身夏衣,三双鞋。对了,他们家还要给我们夫妻俩新建一个三合院。”
余父咋舌:“村里的人也能这么富裕?别到时候欠下一堆的债,等你进门拼命干活来还哦。”
余青安一脸无所谓:“房子我自己住了,以后是我儿女住,还债不是应该的么?对了,刚才她奶说,让我成亲了以后踏实过日子,不要多管余家的事。”
在当下,周家说这种话并不过分。
余母很不高兴:“那你这一走,以后就再也不管你弟弟妹妹了?”
余青安反问:“不然呢?我要管他们到什么时候?有了我定亲的银子,你们能买到那张方子,想来他们的身子也能养好,是不是还要我赚钱来帮他娶妻生子?给妹妹准备嫁妆?”
他故作疑惑,“你们生了三个儿子,即便是要扶持其中一个,也该是让另外两个一起帮忙,怎么就指着我一个人薅呢?光是我定亲换来的十两银子,大哥要干多少年?同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不提之前我在外头干活赚的钱,只这一次我的聘礼就帮了四弟大忙,以后……再缺人出钱出力,你们就让大哥顶上,什么时候他出够十两了,你们再来找我。”
余父:“……”
“这不一样,你能力强些,该……”
“我不是能力强,而是刚好被你们卖了个好价。”余青安呵呵,“像周家这样的冤大头不好找,但仔细找找还是有的,若你们还缺钱,就卖一卖大哥吧,大哥人老皮厚卖不上价,可以卖他两个儿子。”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余父怒火冲天。
余青安自顾自回了房:“你最好说话温柔点,不然,惹着了我,我就退了周家这门亲。”他冷笑一声,“真以为我愿意做这上门女婿?你出去打听一下,看看这镇上到底有几个男人能心甘情愿去上门?”
夫妻俩到现在还没拿到聘礼,真怕余青安犯浑。
余父还想再说话,被妻子拼命拉住了。
*
村里无论谁家要办喜事,不管是娶媳妇还是嫁闺女,在喜事之前,都会准备不少东西。
可是像周家这样光是料子就整车整车往家拉的还是少数。
周家从镇上回去的牛车装得满满当当,众人看见后,都忍不住多瞅一眼。
牛在庄户人家是个金贵大件儿,比人要金贵多了,因此,车夫只愿意拉货,不愿拉人,他自己都站在地上牵着牛走。
周家人从镇上回家,要路过孙家。
楚云梨老远就看见齐堂海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
最近两日齐堂海经常坐在那处,周家人不爱和孙家的人来往,路过齐堂海时目不斜视,连招呼都不打。
楚云梨也懒得搭理,因为如今的周倩娘不应该和齐堂海相熟。
他们不出声,齐堂海先开了口:“周姑娘。”
楚云梨疑惑看他。
“听说你定亲了?”齐堂海心情格外复杂。
楚云梨点点头:“对啊,日子还没定,定下了会说的。到时你记得来喝一杯水酒,也沾沾喜气。”
齐堂海:“……”
他从面前女子身上只看到了陌生和疏离。
也对,两人这辈子什么关系都没有。
“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辈子,周姑娘千万要慎重。”
周老头不爱听这话:“怎么?难道我还能害了自己孙女?自己的伤还没养好,怎么这么爱操心呢?像你那脸色,黄得跟那腌了半年的风肉似的,先管好你自己吧。”
村里人对于这个可能出身富贵的年轻后生格外客气,周老头却很看不上眼。
周婆子冷哼一声:“这话说的,好像这天底下除了他自己就没一个好男人似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齐堂海那腿养了几个月也丢不掉拐杖,以后多半是个跛子。村里人靠种地为生,瘸子跛子就和废人差不多,干不了活,只能靠别人养着。
二老走在前头,周氏紧紧抓着女儿的胳膊,眼看离齐堂海有一段距离了,低声嘱咐:“青安长得不比他差,你可别糊涂。”
楚云梨哭笑不得:“娘,我都没有正经和他说过话。”
“他不正经啊。”周氏不高兴,“你都没注意他看你的眼神。”
楚云梨当然有注意到。
那眼神很复杂,完全是将周倩娘当做了他的所有物,看向她时,好像在看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男人,估计有点奇遇。
“总之,你以后离他远点。”周氏嘱咐,“闲着也是闲着,从明儿起,干脆跟我学做衣裳。”
村里的人在秋收后,还要忙着翻地,等到天气冷了就开始猫冬。
冬日里就是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许多妇人会在这个冬天将家里人一年要穿的鞋底都纳出来。楚云梨的针线“学”得很快,余青安所有的衣裳都是她亲手所做。
镇上的余家等不得,买衣裳的第三天就催着周家下聘。
周家要定这门婚事,就觉得早晚都要定,于是,选了个良辰吉日上门。
下定那天,周家全家出动,周老头还请了村里两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起,其中一位是书写先生。
周老头认为,像孙家那样让齐堂海摁一份契书有些过分,但这法子确实管用,他打算效仿一二。到了余家,他话说得好听:“我们一家子老弱病残,青安日后若是一心还念着余家,非要偷家里的东西送过来,我们拦不住,也不敢拦,可这亲事又必成,还是立字为据,白纸黑字写张文书。”
在余家夫妻看来,他们是为了治双胎的病症不得已才让老三做上门女婿,两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了双胎卖掉了儿子。可是这契书一拿出来,更像是卖儿子了。
两人不乐意摁契书,可是十两的银锭就摆在那里。又有两位长辈和媒人从中劝说,二人到底是妥协了。
契书一按,周老头又道:“这银子给了你们家,青安就是我家的人。家里的活儿多,全靠老头子我一个人忙活,人年纪越大,越是力不从心,我想现在就带青安回家帮忙,你们没有异议吧?”
余家夫妻不乐意,但是老头子捏着银子,两人还是点了头。
余母心里很不痛快,拿到银子时忍不住刺了一句:“婚事没办,未婚夫妻同处一屋檐下会惹闲言碎语,你们姑娘家不怕,我们男方自然就更不怕了。青安,到了周家要听长辈的话,不可胡来。”
周老头不在意这些难听话。
这余家拿了银子的当天就把儿子送走,跟卖儿子有何区别?
若是身份调转过来,男方下聘当天就把未婚妻带回了家,丢人的到底是谁?
这事,别人不会笑话周家。
而且村里也有先例呀,那从水中飘来的大河不就是先去孙家住了一段时间才成亲的吗?
孙家还是嫁女呢。
*
从那天起,小河村又多了一个余青安。
周余两家这亲事,当天相看当天定下,前后没十天,余青安就已经搬到了周家来住。
张家那边还想用周倩娘的婚事谋好处呢……别说周倩娘养得肤白貌美,这周家的底子是真厚,买了那么多的料子回来,转头还要建一个三合院,谁都不知道周老头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谁要是娶了周倩娘,就能得到这些家财。
上门女婿是不好听,但只要熬死了周家二老,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孩子姓不姓周,那就不由周家说了算了。
结果,张家还没反应过来,周家的女婿都进了宅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