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丢人了。
齐堂海沉默下来。
他不想进城,原先他在京中待过,军营中有两成的兵籍贯在这府城……虽说那些兵大多数都出身乡下小镇,但也有城里的人去投军。
一个不小心,可能会遇上熟人。
虽说这几率不大,但万一呢?
他不想冒险。
三年之内,齐堂海都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不去!”
孙兰儿心中疲惫万分,深吸一口气,道:“你不去我去。”
齐堂海没吭声。
他没有拦着不许她去,也没有妥协,说要跟着一起去。
孙兰儿恼了:“大河哥,我是为了你才去要饭。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没有你这个拖累,我可以在附近重新找个人嫁了,若是进城,我也能找一份包吃包住的活计。”
齐堂海:“……”
“我拖累了你?”
孙兰儿愤然反问:“难道不是?从和你认识的那天起,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吃的用的住的,哪一样不是孙家在出?就这,你还要跟我爹吵架,害我被撵出来……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所以这辈子赎罪来了?”
说到后来,崩溃大哭。
她早已忘了当初和枕边人初见时的惊艳和期待,如今的齐堂海瘦骨嶙峋,一条腿弯得不正常,乍一看,面黄肌瘦到像是个怪物,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风采。
这些话像是一棒子敲在了齐堂海的头上,敲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回是为弥补遗憾,以为孙兰儿爱惨了他,为了他愿意付出一切。结果,在孙兰儿心里,他是个累赘负担,听这话里话外,她竟然有了甩掉他的念头。
齐堂海喃喃问:“你不爱我?”
“爱?”孙兰儿哈哈大笑,笑出了满脸泪水,“那是大户人家的富贵公子吃饱喝足以后才会考虑的玩意儿,我们这些农家姑娘,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怎么爱?”
齐堂海愤然道:“你应该离不开我才对。”
孙兰儿:“……”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是你先说要娶我。”她只是点头许嫁了而已,可从来就没有说过非君不嫁。
而且,从相识到现在,都是他欠了她。
她救了他,说服家人帮他买药,后来还不顾名声嫁给了他。
齐堂海接受不了她的实话,崩溃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揪着头发。
何氏给女儿送了一把粮食过来,她到底是不忍心让女儿饿死……这也是孙大强的意思。
孙大强想要逼女婿一把。
明明看着挺机灵的女婿,愣是说想不起自己的身份。
他将二人撵出来,确实有不想再养着女婿的想法,却也没打算放弃讨要好处。
只要女婿回家,就能还上欠孙家的银子。
孙兰儿不知道其中这些内情,看到母亲送粮食来,只以为亲娘疼爱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抱着母亲好一顿哭诉。
她哭自己命苦,后悔不该为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嫁给一个废人。
何氏耐心安慰女儿,又敲打女婿:“兰儿为了你才落到这种境地,你得记着她的好,不要负了她。”
齐堂海听孙家人说过许多次类似的话。
一开始听,他心中特别甜蜜,如今就只剩下了厌烦。
“你们光说她为我付出多少,却不知道我为了她放弃了什么……”
何氏皱眉,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这女婿……脑子是不是不清楚?
*
楚云梨最近有采药去卖,成亲前,周家人不放心周倩娘单独出门,成亲后,有余青安陪着,两人只要夜里记得回家,家里就不会过问。
二人经常结伴进山,楚云梨手头积攒了些银子。
手头有钱,买东西就大方。
最近天气冷,吃食耐放,两人很快就买了一车。
余青安在镇上长大,许多人都认识他,而上门女婿实在不多。但凡他出现,别人都会多瞅一眼。
夫妻俩买这么多东西,众人看在眼中,私底下也会和相熟的人提一提。
很快,这消息就传入了余家人的耳中。
余家夫妻因为要给双胎治病,平时顾不上干活,余父的兄弟们受不了,早已分了家。
夫妻俩颇费了一番功夫才从那位大夫手中买回了药材,最近正全心全意给一双儿女熬偏方。
药是喝了,俩孩子的脸色并未好转,看着和原先差不多。
夫妻俩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他们这一次……估计是被骗了。
二十多两银子眼瞅着就打了水漂,而且这里面只有三四两银子是儿女凑的,十两银子是聘礼……其余都是借的。
临近过年,追债的人多,夫妻俩想打牙祭,也不好意思去买好东西回来吃……镇上没有秘密,他们前脚买东西,后脚就能传到债主耳中。
实在还不上债,债主只能往后宽限几日。若是有钱买肉却不还债,债主肯定忍不了。
听说三儿子在镇上买了一堆吃的,夫妻俩都动了念头……他们自己不敢去买,但若是儿子孝敬的,债主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催债。
于是,小夫妻俩买完了东西,准备去摊子上吃碗面回家时,余家夫妻就过来了。
余青安胃口很好,楚云梨给他要了两碗面,都是加菜加肉的大碗。
余父过来时,刚好看到儿子在大快朵颐。
“青安,难得来镇上,怎么不回家?”
余青安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碗一放:“我来镇上有事,而且我现在是周家的人。周家长辈不发话,我哪敢私自回家?”
楚云梨接话:“回家连顿饭都吃不上,回去做什么?”
余母不满:“你们都没回来……”
“二姐回家吃上饭了?”
周边村子有出嫁女回娘家送腊八的规矩。
送的不是腊八粥,而是熬腊八粥的米和杂粮。
一般出嫁女买了杂粮送回家后,会在家里喝了腊八粥才回婆家。
余家的二闺女腊八当天买了杂粮,但没有买米,夫妻俩念叨了几句,她不愿意受这委屈,起身就回了婆家。当时出门后还跟挽留她的双亲一顿吵。
吵得挺凶,看见的人多。自然就有好事者说到了余青安面前。
余母想到二闺女,气道:“一个个都是讨债鬼,我不是没给你二姐做饭,是她……”
“我少回去,也少惹你生气。”余青安强调,“我说了,养恩还足了,以后别拿我当儿子,你再这么拎不清,我可要认祖归宗了啊。”
当着摊主的面,余母脸色乍青乍白:“别胡说。”
余青安霍然起身:“我没有胡说!”他一把抓住楚云梨的胳膊,“倩娘,你陪我一起去。”
楚云梨反抓住他的手:“不许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认来有何用?上赶着不是买卖,人家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你,你找上门去,不过是讨人嫌。”
余青安气呼呼的:“那回家!”
他“怒火冲天”地去牵牛车,楚云梨飞快撵上:“你跟谁甩脸子呢?信不信我休了你?”
说话间,两人踏上了回小河村的小道,离了摊子有段距离后,二人都哈哈笑出了声来。
余青安玩笑问:“要休我?”
楚云梨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不休,我舍不得。”
余青安:“……”
他脸颊红了一片,故作羞涩道:“还在外头,别动手动脚。”
楚云梨乐了:“我偏要捏。”
两人说说笑笑走远。
*
余青安的生父就是镇上的人,年轻时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混混,当年私底下和余月儿好了几个月。
余月儿有了身孕后很慌,原是想告诉他,落胎或是上门提亲,总要给个章程。还没来得及说,就有了好亲事,后来干脆就不提了。
那边看余月儿与人谈婚论嫁,也不在意,反正亏的不是他嘛,还转头就和旁人相看,成亲后第一个孩子,就比余青安小半岁。
若是个正经人,也不会让人家姑娘未婚先孕。余青安说是要去找父亲认祖归宗,却不打算真的认下这不着调的长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面摊子上故意那样说,当时摊上还有好几个客人……用不了多久,这话就会传出去。
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年余月儿快出嫁时在家里关了好几个月,一个人都不见,这事……到底是经不起深究的。
那个男人姓张,和村里的张开福同姓,用的同一本族谱,但因为姓张的太多,两家几乎没了来往。
余月儿嫁得好。
都知道她嫁入了大户人家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夫人,这些年一直没回镇上……知道的,是知道她被婆家管得严,不知道的,会以为她看不上娘家人。
而在张开满的眼中,是这个女人心虚。她怕被婆家知道她和他之间的那些过往,所以才不回来。
实际上,张开满也怕当年二人的过往被余月儿的婆家知道,那可是大户人家,若是一怒之下要针对他,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张开满现在的媳妇玉娘,别人不知道张开满当年那些事,她却是在男人喝醉后听说了几句,从娘家嫂嫂那里得知了这个新鲜事后,她心中火烧火燎的,敷衍了几句就回了自己家。
进门看到张开满又在一个人喝酒,玉娘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抢过他装酒的碗:“你还有脸喝?”
玉娘嫁过来后给他生了四子二女,最小的女儿才六岁,张开满忙着赚钱养家,孩子和家里的杂事都是玉娘带着大的几个孩子在操心。这人在过度劳累后,很少还能保持好心情和好脾气,她近两年脾气是越来越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