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的姑娘都不想嫁人,害怕到了婆家受欺负,孙兰儿完全相反,她在娘家的日子太苦,家里人对她太刻薄,她心里其实是期盼着嫁出去的。
齐堂海躺在床上养腿,这一回孙家待他不比原先好,但好歹是真的给他买了上好的续骨膏,他也就不急着走,打算把腿养一养再说。
看着孙兰儿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齐堂海隐约能明白她的心思……她就是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心里难受。
“外头来客人了?”
孙兰儿没多想,嗯了一声:“是个姑娘。”
齐堂海心中一动:“哪里来的姑娘?”
“好像是镇上的,看着挺娇。”孙兰儿说这话时,在帮掖捏被子,无意中对上他的眼,心中一突,“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问问而已。”齐堂海满脸不以为然,从窗户看了看外面的阳光,“我这天天闷在房里,感觉都馊了,能不能扶我出去晒晒太阳?”
外头有余青娇在,孙兰儿不太乐意:“我扶不动你,一会儿爹回来了再说。”
齐堂海自己起身。
他受伤到现在有好几天了,断了的那条腿肯定不能动,另一条腿先前虽然受伤后瘸了……别管骨头歪没歪,总归是痊愈了。他到底是个大男人,强撑着下床,孙兰儿也按不动他,怕他摔着,被迫扶了他几把。
孙兰儿也看出来了他的一些心思,只觉好笑。
齐堂海受伤后躺床上,衣裳两三天换一次,这天太热,他整个人都是馊的,更别提他两条腿都断了。如今他再没了刚来时的细皮嫩肉,若是身上再脏一点,补丁再多点,就和街上的乞丐差不多。
这样的他非要见一个镇上来的姑娘……只有被奚落嘲讽的份儿。
孙兰儿扶他出了门,贴心的把他放在椅子上。
齐堂海坐下后,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娇娇女,他心中顿时思量开了。
只看这姑娘的打扮,似乎家中比周倩娘还要富裕几分。
“姑娘从哪儿来?”
余青娇原本挺紧张,可见面前人枯瘦如柴,两条腿都受了伤,这样的他,肯定欺负不了自己,且他脸上笑容热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余青娇对着一个想讨好自己又欺负不了自己的男人,心里放松之余,生出了几分隐秘的得意。
“从镇上来。”
齐堂海有心让她多说几句,一直都在引导着询问,还刻意顺着余青娇的话头。
比如余青娇一脸烦闷地表示双亲不够疼爱自己,齐堂海顺势就说十个手指有长短,倒霉一点儿,确实会成为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
余大志夫妻俩从来都不承认他们偏心,余青娇能感觉到他们更喜爱哥哥一些,却从不敢明着指责他们偏心。如今有人赞同自己的话,不知不觉间就说了许多。
齐堂海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应该是余青安那个双胎之一的妹妹,只看穿着和她白嫩的手和脸,就知这姑娘被家里养得娇,不光平时不干活,生性还单纯。
如果不单纯,也说不出双亲偏爱她哥哥的话。
随着余青安“嫁”到村里,众人也知道了一些余家的家事。
余青娇身为双胎之一,耗尽了家中钱财,如果真的偏心,在余家夫妻需要到处算计钱财来给双胎治病的情形下,估计早就放弃她了。
双胎体弱,这些年用了不少好药。若余青娇真不被疼爱,也没机会坐在这里抱怨双亲不疼她。
齐堂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着另一番话。
余青娇很快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孙兰儿瞅着这架势不对,悄悄掐了他好几把。她心里恼怒于齐堂海招风引蝶,心里也觉得在镇上来的姑娘没脑子。
男女有别啊!
而且齐堂海两条腿都断了骨,浑身馊臭,姑娘竟然能跟这样的人说说笑笑,怎么想的?
等了又等,余大志夫妻俩在一个时辰之后赶到,看见完好的余青娇,胡氏当场哭了出来,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没脑子的傻丫头,怎么能一个人往外跑呢?还跑这么远,万一你出了事,娘怎么办?”
余青娇反抱着母亲的腰,也跟着一起哭。
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双亲愿意跑这么远来找她,还这么快就把她找到,说明他们心里是真的疼爱她。
“娘,以后我不会跑了。”
“还有以后。”胡氏被吓着了,训斥道:“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余大志对着孙家人道谢。
孙家人没有提茶钱的事,余青娇先前还吃了几块点心,说好了要付钱,她自然不会让帮了自己的人吃亏。
“爹,付茶钱和点心钱。”
余大志:“……”
这丫头没当过家,不知道赚钱的艰难。
哪怕就是几个铜板,那也是能省则省。余大志悄悄瞪了一眼女儿,那边胡氏已经道:“不用给,但是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路上哭,怕她出事……咱们村里也不都是好人,所以我把她带回来了……确实说过要收她茶钱,我那就是随口一说……真不用给!农家粗茶不值钱,你们若真要给钱,那给十个八个铜板就行。”
胡氏:“……”
余大志哑然。
何氏笑眯眯道:“娇娇,以后可千万别来这些偏僻地方了,今天如果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会遇上什么事,谁都说不清楚。”
此言一出,胡氏又觉得这十个铜板不多,至少,避免了女儿被人欺辱。
余大志给了铜板,带着女儿出门,看到不远处就是周家,夫妻俩对视一眼……听说周倩娘快要生了,来都来了,顺便去问一问,也好让人知道,他们并没有对儿媳妇不管不问。
敲开了周家的门,夫妻俩还是没能进院子,得了周婆子不阴不阳的一通嘲讽。
夫妻俩再想不到养子已经回来了,他们过来探望儿媳妇,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进不了周家门……不是他们不进门,而是进不去。
被嘲讽了一通,两人满意离去。
周婆子转头就跟村里人戳破了两人的假情假意:“倩娘有孕到现在好几个月,没有看到他们送的任何东西,哪怕就是半斤红糖,一斤点心呢,好歹是个心意,什么都没有!张嘴就说来探望,还满嘴担心,放狗屁!一家子假情假意,装都不装。”
这倒也是,哪有上门探望儿媳妇不拿东西的?
屋中的楚云梨笑看着身边的余青安:“要是知道你做了官,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余青安摇头:“他们不会知道。”
楚云梨正欲再说,肚子里一阵疼痛传来。
余青安看她脸色不对,立刻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楚云梨:“……”
她捶了捶他的肩膀:“你肚子上还有伤呢,哪能用力?”
余青安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摸了脉又摸了肚子:“别害怕。胎位是正的。”
楚云梨感觉到一阵阵剧痛传来,她深吸一口气,忍过了那阵疼痛后,问:“你何时学的看胎位?”
余青安无奈:“你专心点!”
周婆子打发走了余家夫妻,以为孙女不知道两人前来,在门口戳破了那二人的假意以后,觉得有必要将这件事情跟孙女和孙女婿说一下。于是进了夫妻俩的房,看到屋中情形,她吓一跳:“怎么了?要生了?”
她抱着手在屋中团团转了两圈,才总算镇定了几分。出门吩咐周老头去请稳婆,又指使女儿去厨房烧水。她自己则去翻找先前就准备好的襁褓和小衣裳。
一通忙碌,天渐渐黑了,直到深夜,院子里才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村里有规矩,家里生孩子时,孩子没落地之前尽量别让人知道,不然就会让人“冲撞”,孩子可能就不来了。
因此,听见周家院子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邻居才知道周倩娘生了。
楚云梨生完孩子后倒头就睡。
周氏想要照顾女儿和外孙,也是想多看看两个孩子。
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周氏怎么都瞧不够。看着看着就开始傻笑。
可惜,女婿要亲自守着。
楚云梨一觉睡醒,天蒙蒙亮,屋中一灯如豆,往右是两个并排放着的襁褓,只是孩子睡得正熟,左边是余青安趴在床边的睡颜。
折腾了一宿,余青安胡子拉碴的。
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余青安醒了过来:“你醒了?我温着鸡汤,你等着。”
他起身就要走,楚云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感觉自己很幸运。”
做了这份活计,遇上了他,能与他做几世夫妻。
二人心有灵犀,余青安人家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我也很幸运。你刚生孩子,身子虚弱,别再费神,赶紧闭上眼歇歇。”
鸡汤被撇去了浮油,看着清淡,但鸡汤的香味浓郁,楚云梨喝了汤又喝了小米粥,两个孩子哼哼唧唧。余青安将孩子抱过去换尿布,动作娴熟,手法轻盈。
楚云梨看着看着,眼神里盈满笑意,胸腔中热热的。
门被人推开,周婆子进门,看到孙女婿在换尿布,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大男人哪会换尿布呢?
她看着孙女婿给孩子换上尿布后熟练地裹襁褓,一拉一裹,绳子一栓,孩子就被包得严严实实,动作又快又轻。
“青安,你这是跟谁学的?”
余青安张口就来:“边城里住的人不多,但有不少犯官家眷,他们有孩子。我知道倩娘要生了,抽空去跟人学的。”
“哎呦呦,你有心了。”周婆子笑得见眉不见眼。
孙女婿升官发财,周婆子最担心的就是孙女婿抛妻弃子……如今是女婿一个大男人还愿意去学怎么带孩子,可见是真的很爱重妻儿。
“你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过两天你就要走了……”
“正是因为要走了,所以我想多陪陪他们。”余青安叹气,“这一去,估计又是好几个月回不来。”
几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周婆子在孙女婿一开始提出要投军时,以为他这一去再也不回来,或者是得十年八年以后才有消息。
夫妻俩感情好是好事,周婆子乐呵呵退了出去。
*
余大志在离开了小河村不久后,眼看四下无人,从袖子里抠出了一张纸条。这是他方才与孙家那个女婿说话时对方塞过来的。
胡氏好奇:“什么?”
余大志不认识字,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但他总觉得是好事。
小河村的孙家收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帮其治伤,还把女儿嫁给了他,有人说那个男人出身富贵,所以孙家才这么上赶着。
余大志往常听听就忘,也没想过自己会和孙家的女婿扯上关系。可当那个年轻人给他递东西时,他下意识就将纸条给藏住,没有露在孙家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