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华都要听不下去了,人家小夫妻俩凑一起说说悄悄话,即便是吵架了,也该给女婿一个解释的机会。
即便他现在不敢惹恼妻子,可话说回来,一码归一码,夫妻间确实吵了架。但不能因为两人吵了架就把女儿和女婿也搅和散了,于是出声:“人在后院,我让人带你去。”
楚云梨一巴掌拍在桌上:“不许去!”
桌子砰的一声,许敬华吓一跳,心知妻子是动了真怒,在女婿面前,也不给他留半分面子。
丢人之余,他对妻子的愤恨又多了几分。
许高阳和方成林面面相觑。
最近许高阳忙忙碌碌,知道双亲在闹别扭,主要是母亲态度强势,不光去收光了父亲的书房,连祖母院子里也被她搜罗一空,就差把地皮也掀掉一层。
但他没想到,母亲的怒气并未消减,甚至还变本加厉。
方成林暗叫了一声糟,岳母正在气头上,到了家里还发现女儿现在被人欺负。气上加气,今儿怕是接不回人了。
许敬华当着女婿和儿子的面被妻子拍了桌子,一时间面皮紫胀,气得嘴唇哆嗦,却不敢多说话。
姚临厚则是一脸尴尬,他已经将李冬儿送走了,原本此事该立刻告知岳父岳母,再诚恳认错,又保证日后再不纳妾,可方成林来得不是时候。虽说许家姐妹是一母同胞,他们俩也是亲戚,但到底是外人。他并不愿意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被连襟给看了去。
瞧这样子,岳母不打算轻放过他。
姚临厚也豁得出去,干脆一掀衣摆,跪在了地上。
许高阳只知道二妹妹搬回娘家住,但他不清楚缘由。
陆芳华倒是听下人说过一耳朵,但她心里对男人还有气,这两天都将许高阳给关在了门外。自从牡丹和许高阳之间的二三事掀开后,夫妻俩就没有一起过夜,更没谈过心。因此,看到母亲发这么大脾气,许高阳挺意外,也很茫然。
方成林瞧见这情形,忙往边上让了让。
姚临厚一脸诚恳:“岳父岳母,关于小婿的母亲想给小婿纳表妹为妾,小婿一开始就不答应,只是母亲执意……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多年,母亲为小婿付出良多,小婿虽断然拒绝,但母亲执拗,还是将人留了下来,更将这事说到了您面前……以往种种,都是小婿的错,如今小婿已经将李家表妹送出京城,且往后都不会再接她来京。小婿管家不严,让云儿伤了心,还请岳母原谅小婿这一回。”
许敬华好奇询问:“送走了?真走了?”
他觉得已经可以了,至少女婿这态度不错,动作也够快,算是诚意十足。
不过,他万万不敢再擅作主张让下人带着女婿入后宅,只一眼一眼偷瞄妻子的神情。
“我没有要求你把人送走。”楚云梨直言,“实话说,我很不喜欢你娘对于安胎的一些见解。云儿初次有孕,什么都不懂。长辈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你长于乡野,村里的人是怎么带孩子的,想来你也清楚,你觉得你娘那一套养孩子的法子对么?”
姚临厚额头上都沁出了汗,在场所有人中,就属他出身最差。他感觉岳母在羞辱自己。
出身乡野怎么了?
他也凭自己的本事立于朝堂之上,成功留在了京城中。
这些人也就是出身好点,否则,若和他同等地位,谁训谁还不一定呢。
他低下头:“不对。”
嘴上否认,心里却不以为然,虽然母亲养孩子的法子确实有些偏差,但他还是平安长大了啊。
所谓有孕妇人的那些忌口和禁忌,在他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为了孩子,忍一忍怎么了?
孩子在娘胎,满打满算才十个月,为了孩子一生,做母亲的连十个月的苦都吃不了,那还配为人母?
楚云梨将他乖顺底下桀骜不驯看得清清楚楚:“你也说了你娘执拗,你这个亲儿子都难以改变她的想法和决定,又承认了她不对。既如此,你非要让云儿回去守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到底安的什么心?还是你跟你娘一样,处处训诫云儿,想让她习惯顺从于你,然后守你们家那套男人是天,女人是脚底贱泥的规矩?”
姚临厚急忙辩驳:“姚家并没有这种规矩,平时我们母子对云儿很尊重……”
楚云梨呵呵:“姚大人,你是读书人,能够在会试中榜上有名的都不是傻子,更知道礼义廉耻,也懂知恩图报。你们母子吃我女儿的,住我女儿的,还要养着一个表妹就算了,居然还想让那表妹给你做妾,最后是不是还要让我女儿拿嫁妆帮着养其他女人给你生的孩子?”
姚临厚忙否认:“不是的。小婿没有想过要纳妾,都是母亲一厢情愿。”
“方才还说你母亲为你付出良多,如今又把所有的错都往她身上推。”楚云梨冷笑,“姚大人,你是你们那个县城中百年难出一位的人才,在你娘眼中,你是难得的青年俊杰,若是在家乡,和皇上选妃一样,所有美人都会心甘情愿伺候你,如今只守着我女儿一人,实在是过于委屈……”
“不不不,能够取到云儿,是小婿的福气,小婿从不觉得委屈。”姚临厚没想到岳母把话说得难听,分明是直接将他的脸皮都扯了下来,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中。
他从一个乡野小子一步步走到如今,若是现在回乡,县令都会亲自出来迎接,他心中确实有傲气。
但这份傲气他掩藏得极好,一直以为无人发现,没想到岳母都看在了眼里。
边上方成林看得胆战心惊。
他真的没有想纳妾,但是他娘确实有在试图驯服他的妻子,还一次次往他院子里送女人。
他确实拒绝了,但母亲送人是事实。并且,这不会是最后一回。
楚云梨一挥手:“回去好生想一想,认清自己的身份,想明白以后要走的路后,再来见云儿不迟。”
姚临厚此就是想哄妻子消气,若是可以,他想今天就把人接回去。
跑了一趟,连人都没见着,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云儿身怀有孕,小婿想见见她。”姚临厚也豁出去了,“见不到人,小婿就不走。”
他不相信堂堂永安侯会把亲女婿从大门扔出去。
永安侯府丢不起这人。
楚云梨懒得搭理他,目光一转,看向方成林:“你是回府后来的?还是下衙后直接来的?”
方成林心神一凛,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让岳母满意,只好实话实说:“先回了府,得知云儿在此,连二门都没入就来了。”
“呦,那你可不够孝顺。”楚云梨直言,“你娘夜不成寐,身上到处是病痛。据说是生孩子后落下的病根,你没有时时刻刻侍奉在床前已经是不孝,但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为朝廷办事,才忽略了母亲,勉强也说得过去,可你离开母亲一整日,好不容易下职回府,怎么能不去探望就出门呢?当今以孝治天下,不孝顺,皇上怎么可能重用你?”
方成林一脸尴尬,他娘确实经常说这里痛,那里不适,实则父子几人都清楚,她的病压根就不严重,曾经他还亲自去问过其中一位大夫。
大夫说,老人家且有得活呢,别看年过六旬,只要伺候得好,五年甚至是八年之内,都不会有事。
此时他倒有些理解姚临厚一开始的吞吞吐吐和别扭了。脸皮被揭,若在陌生人面前还好,分别之后谁都不认识谁,最怕的就是在熟人面前丢人。
“夫人至孝,替我照顾了母亲,小婿心中感激,早已发誓日后会善待夫人,以报答夫人为小婿的付出。”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九死一生生下了瑶儿,又辛辛苦苦将她从一尺多长养到六尺多高,说起来,我这个亲娘都没得过瑶儿整侍奉床前呢。前些日子病得差点起不来身,瑶儿都没能回来瞅一瞅。”
为何没回呢?
是被方家老夫人给绊住了。
人恰巧也病了,许高瑶如今嫁了人,先是方家的儿媳,才是许家的女儿。
婆婆病了,她得先侍奉婆婆,否则有违孝道。
可问题是陈怀宁是真病,而方夫人是嘴上病得重。
上辈子陈怀宁在床上病了几个月,姐妹俩都有回来,可每次都匆匆来匆匆走。方家夫人同样病着,许高瑶身为儿媳得伺候在床前。许高云有了身孕,用姚母的话说,有孕的人不好多见病人,一个弄不好过了病气,孩子就危险了。
而且周当归有意隐瞒陈怀宁的病情,口口声声说她是心病,是小气善妒才久久未愈。
在她故意误导之下,相当大的一部分人认为陈怀宁的病是装的,还有人觉得陈怀宁就是气出来的毛病,心情不好,才卧病在床。
即便姐妹俩相信母亲是真病,想要多回来瞧一瞧,可她们的婆家不信,找各种理由不让回。她们能一次两次不听婆家长辈的话,却不能次次都不听。
那时陈怀宁明显感觉到两个女儿都被婆家拿捏,偏偏起不来身,想护也有心无力。
方成林是被双亲护着长大的,若说姚临厚是伪君子,他则是真君子,想到母亲的所作所为,他深觉抬不起头。
“岳母身子可好些了?”
楚云梨颔首:“好多了。”
姚临厚:“……”
他知道岳母生病,但病愈见几次面,他都没能过问一声。
这连襟太讨人厌了,衬得他没心没肺似的。
就他姓方的会做人?
许高阳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他看来,两个妹夫都有毛病,但也没有太大的毛病,说到底,都是被家中长辈给拖累了。
三妹夫的娘装病,又不是三妹夫装病,做儿子的能怎么办?两家把话说开就行了。
二妹夫那边有点恶心人,明明承诺了要一心一意,不说真的一辈子就只二妹妹一人,好歹守个三五年啊。半年不到就要纳妾,说话和放屁一样。
不过,二妹夫也不是自己想纳妾,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他心里有没有想过,好歹如今愿意将那姑娘送走,也保证了以后不再与那女子见面。侯府也该见好就收。
人无完人,这世上能纳妾又不纳妾只守着妻子一个人过的男人真的是凤毛麟角,找一个都难,想找俩……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娘,要不让三妹在家多住一段时间?”
许高阳认为,三妹夫改变不了家中长辈,光他承诺对妹妹好也不成,得让方家的人出面表态才行。
楚云梨颔首:“瑶儿此次会在府中长住,你这话才算有几分哥哥的样子。”
许高阳骤然被夸,心中格外欢喜,他早就发现母亲对自己有所不满,最近早晚都去请安,也没得个好脸色。偏偏他和牡丹的事情过去了好几年……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从更改。因此,即便知道双亲最近不睦,他也不敢去母亲面前帮忙求情,只装作不知道。
方成林顿时就急了,他舍不得离开夫人,听这语气,妻子估计至少也要住半个月以上。
他不要离开妻子那么久,心里一横,厚着脸皮道:“小婿……小婿想要在府上叨扰一段时间,不知……”
“行。”楚云梨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方成林大喜:“多谢岳母收留。”
早在方才姚临厚被训斥时,方成林就将伺候的人赶了出去,这会儿他也不好将人叫进来,于是亲自跑出门去吩咐随从回家收拾行李。
姚临厚听着连襟吩咐随从的话,心中一动:“小婿也想叨扰。”
许敬华以为妻子不会答应,毕竟,妻子方才可是对着这女婿阴阳怪气好一通嘲讽。
楚云梨同样答应了下来:“行,你的行李就不用去收了,府中什么都有。反正你家里的东西都是云儿置办的。”
靠妻子的嫁妆度日,好说不好听,即便有人知情,往常也没人说到姚临厚面前,被岳母点破,他只觉得脸颊发烫。但岳母还在气头上,且这是事实,他否认不了。
朝廷官员不至于养不起家,可姚临厚俸禄也只够养家,许高云嫁妆特别丰厚……能够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谁又愿意吃糠咽菜扣扣搜搜?
连襟二人迫不及待地去了妻子的院落之中。
许高云看见姚临厚,心情烦闷,她还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姚临厚如今退了一步,不过是侯府强势,他身处弱势,被逼着不得不送走表妹。
她心里还有气,脸色很不好。
倒是许高瑶夫妻俩感情不错,凑在一起就小声嘀嘀咕咕,许高瑶时不时就会笑出声来。
用晚膳时,男女各一桌,用屏风隔开。
老侯夫人知道两个孙女婿来了,特意一起来用膳。
姐妹俩对祖母还有濡慕之情。
老夫人在跟前的总共就一个孙子两个孙女,她一直觉得孩子有点少,对姐妹俩也颇为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