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出这两字,声音也格外虚弱。
许敬华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自己生病了。
随从进门,将他扶起,又有人送来热水和早膳,屋中忙成一团。
许敬华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努力抬手,却感觉手腕无力,一用力,就感觉关节处酸痛难忍。
“请谭大夫过来,快!”
让谭大夫看一看,如果配了药能让他尽快好转,那他还是得去衙门。若实在不行,该歇还得歇。
谭大夫还没起身呢,老人家年纪大了,又修养了好几年,已经习惯了天亮后才起身。
当然了,再是对侯府有恩,他也只是侯府的客卿,主子有吩咐,得赶紧办事。
一刻钟后,谭大夫裹了个披风匆匆赶来,披风内只着了内衫,被人拖过来时,累得气喘吁吁。
许敬华说自己浑身酸痛乏力,谭大夫认真把脉,半晌后道:“身子亏损,侯爷最近是失了血吗?身上可有外伤?”
“没有啊!”许敬华只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这话有些耳熟,脑子昏昏沉沉,虽感觉到这话的出处对自己很重要,但这一时半刻间,愣是想不起来。
“这就怪了。”谭大夫又把了脉,看了舌,看了眼睛,看了指甲盖儿,想找出他是中毒的迹象,翻了半天,一无所获。
许敬华催促:“能不能先开方,让我喝上药?”
谭大夫去配药了。
喝完了药,许敬华感觉自己困倦无比,还是告了假躺回了床上。
本身他就一宿没睡,如今气血两亏,身子虚弱之下愈发困倦。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他是被身边随从叫醒的,早膳他没胃口,只吃了一个点心……若不是为了喝药,连点心都不想吃。
“侯爷,该用膳了。”
许敬华眼皮如有千斤重,特别想再睡一觉:“不吃!”
随从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大着胆子又唤了两声。
许敬华发了脾气:“不吃!滚出去!”
没睡好的人有起床气,但许敬华没有这个毛病,随从看他动了真怒,吓一跳,急忙退走。
深夜时,许敬华又被叫醒,睡了近八个时辰,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昏黄的灯笼,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这般困倦过。
而且喝了药没有半分好转。
当然了,也可能是他睡熟了,好转了也不知道。
他强打起精神,靠坐在床头,喝了一碗粥,又喝了一碗药。白天睡了太久,夜里应该不困,他想好生捋一捋最近发生的事,也是想找出自己中了招的痕迹。
可惜,一刻钟不到,他又困了。
许敬华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之中,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两天一宿,他就吃了个点心,喝了一碗小米粥。
谭大夫过来,围着他不停转悠。
许敬华看着谭大夫那眉头紧锁的模样,突然间像是有一道雷劈开了他的脑子。
这不对啊!
许敬华猛然惊觉,自己好像是中了周氏说的那个药。
何时中的招?
难道是身边人背叛他了?
“谭大夫,是不是有人对我下了毒?”
看在谭大夫救了先侯爷的份上,许敬华对他老人家一直都是以礼相待。
谭大夫点头又摇头:“看着像中毒,可没有中毒的迹象……”
许敬华忙问:“能解毒吗?”
谭大夫一脸的无奈:“都不知道你中的哪种毒,怎么解?”
“不是有解百毒的药丸么?”许敬华活了半辈子没有中过毒,更没有见过解毒的药丸,只是听说过。
“那也不能乱吃。”谭大夫解释,“中蛇毒的是一种药丸,衰五脏的是另一种药,烂肌肤的药也不同,还有……”
细分起来就多了,谭大夫看他精神不济,不再多说:“反正,即便是解百毒的药丸,也得摸清你大概中的什么毒。”
许敬华在一瞬间的慌乱过后,渐渐镇定下来,因为他方才一一对照过,这中毒后的迹象和周氏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周氏配的药,那是有解药的。
“不能一样一样试?”
谭大夫:“……”
他不敢冲着堂堂侯爷发脾气,吹了吹胡子道:“以毒攻毒知道么?那解蛇毒的药丸让没中毒的人吃了,当场就会让人七窍流血而亡。”
所以,大夫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是医术不精,容易治出人命来。
等谭大夫走了,许敬华看着天边夕阳,让随从将自己扶起,他浑身没有力气,腿软得跟面条一样,等他勉力靠着床站立时,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湿透,而且关节处隐隐作痛,像是有针在扎。
“去马房的后院。”
随从知道周当归住在哪里,可是,此处走过去,常人也要半刻多钟,主子光是站着就两腿打颤,哪里走得动?
许敬华让随从架着他过去。
他也不想这般折腾自己,他与周当归密谋之事连身边随从都不知道,绝对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把周当归折腾过来倒是可行,可是这是正院,陈怀宁那个妒妇之前不许牡丹入正院,如今肯定也不会让周当归进来。
两个随从架着他往外走,说是扶着,其实是把他抬着走。
偏偏许敬华关节处刺痛,随从才把他抬出门口,他的肩膀和胳膊就受不了了。
楚云梨早就盯着书房了,安静了两日,总算有了动静。
“呦,侯爷关起门来修养了两日,总算是舍得出门了?”
许敬华猜到自己九成是中了周氏配的药,看着肌肤红润言笑晏晏的陈怀宁,他心知,多半是陈怀宁识破了他的算计,反过来收买了他的下人,将那些药用在了他身上。
无论是男人对妻子下药,还是妻子对夫君下毒,此时都好说不好听。闹上公堂,都是重罪。
“陈氏,我是你男人。”
楚云梨颔首:“咱们夫妻多年,我还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不至于认不出你来,用不着你提醒。”
许敬华想说的是,好歹夫妻这么多年,她下手后还能装得云淡风轻,甚至是跑过来冷嘲热讽。她到底有没有心?
与其讲不了道理,许敬华没有多少精力,又一心想着解毒,干脆不再搭理那女人,催促:“搬把椅子过来,将我抬过去。”
楚云梨故作惊讶:“怎么,关在房中休养还病了吗?连路都走不了了?那可不是小病哦,可惜张大夫欠我的人情已经还了,就在前儿,他去给瑶儿的婆婆诊脉……前些年他从我这里买走了一株百年人参急用,说了要还我人情。如今我已没有人参卖给他,即便有,人家也不一定要。怎么办呢?我抬着你去张家医馆好不好?”
许敬华一心念着周氏配的解药,听到她这阴阳怪气的话,怒道:“本侯不要你管,管好你自己,若是有空,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楚云梨愈发惊讶:“我有过错?为人妇,我为你管理后宅生儿育女。为人媳妇,我给你爹守了三年孝,侍奉你母亲多年。为人母,我养育孩子长大,在他们各自成亲后还各种照顾着,如今更是连女婿都接到了府中照看,哪里不对?劳烦侯爷指出来!”
许敬华没有精力说话,也说不过她,愤愤催促:“快点!”
随从急忙将它放在椅子上,抬了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他不搭理,楚云梨却不依不饶,追上前去,“你说我有错,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你别走。”
许敬华没想到她会追来。
他这要和周氏说悄悄话,当着陈怀宁的面,那还怎么说?
“你别来。”
楚云梨偏要跟着。
下人们想劝,也只能开口劝,无人敢阻拦。
许敬华实在没有精力将她打发走,想着随她跟,到时候不把话说那么明白,周氏看见他中毒,自然就会暗示他解药的位置。
于是,夫妻两人一个靠抬,一个自己走,一前一后入了马房的后院。
住在这边的都是粗使下人,别看陈怀宁嫁进府内这么多年,最多就是走到前面的马房处,从来没有来过这个院子。
周当归躺在昏暗的屋中,门推开,她一眼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人。
许敬华故意拔高的声音:“我来看你了。”
他真是破罐子破摔,即便知道陈怀宁不想让他多见周当归,他也顾不得了。
反正周当归入门之后就是他的通房丫鬟,两人见面,也属正常。
周当归扭头,还扯着了伤,痛得她脸色扭曲。
楚云梨探头瞅了一眼屋中:“周大夫?你这是怎么了?”
周当归:“……”
她怀疑自己被马蹄踹伤都是陈怀宁的算计,只是没有人证物证。
可话说回来,她一个签了死契的丫头,即便是有证据,也不能问侯夫人的罪。说难听点,就是侯夫人让人直接将她乱棍打死,都无处说理。
楚云梨一拍额头,恍然道:“瞧我这记性,你如今是丫鬟小当。”
许敬华指望着周当归主动看出自己中了毒,眼看她一双眼睛只盯着陈怀宁,气到胸口起伏,愣是抽不出空来多瞧自己一眼,只得主动出声:“当归,我浑身乏力,关节刺痛,谭大夫看不出我中了毒,你可能治?”
屋中昏暗,许敬华是面朝门里背朝门外,周当归看到他人了,但却看不清他的脸。听到这话,瞳孔微缩:“你……”
她咬了咬牙,“到床前来,我替你把脉。”
楚云梨一脸不赞同:“我最近不出侯府的一切花销,知道你光靠俸禄有些艰难,却没想到难成这样,生病了连大夫都请不起,还要来问一个粗使丫鬟。要不,我让人去外头给你请个大夫?”
周当归受了内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而她要把脉,只能靠旁人将手腕递到她的手下。
偏偏许敬华浑身乏力,手也有点不听使唤,两人费了半天劲,即便有随从帮忙,还是急出了一头汗。
楚云梨肩膀靠在门框上,含笑看着面前情形,真心觉得二人的这副姿态美如画卷一般。
周当归累得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许敬华能够勉强坐着,推了一把随从,示意他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