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闹闹,张家父子是铁了心的要护着楚云梨,事情再次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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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儿一路上又气又伤心,脸上的泪水就没干过,回府后,眼睛都是肿的。
她哭哭啼啼回到自家院子,发觉廊下站着的人不太对劲,好像比原先要多。细一瞧,发现是婆婆身边伺候的人。
廖六爷躺在床上,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昏睡,关键是睡也睡不踏实,睡梦之中还在乱抓乱挠,大喊大叫,时不时就喊几声鬼啊鬼啊。
廖夫人一天要来看几次,刚刚更是得知,儿子发起了高烧。她亲自赶了过来,结果发现儿媳妇不在,一问,听说是回娘家去了。
“你也忒不懂事,小六病得这样重,你还有闲心回娘家?”
正在气头上的廖夫人有些口不择言,“我儿还没死呢,你就慌着找下家?”
这话简直诛心。
张秋儿给廖六爷生了二子一女,今日回家,纯粹是被父亲抬姨娘的事给气着了。
“张家出了点事。”
廖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都已经是廖家妇了。”
“那我也还是张家的女儿啊。”张秋儿这些年来一直得婆婆优待,很少在人前挨骂,她不敢大声反驳,只小声嘀咕。
换做往常,廖夫人就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但今日她正在气头上:“没说不让你回,小六都病得这样重了,我问你,你张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吗?”
那倒不是。
张秋儿低着头:“母亲,我原是想去去就回,本也没打算在娘家多待。”
“还想多待?”廖夫人气笑了,“让你回娘家去长住,住一辈子,以后都再也不回廖家了,行不行?”
言下已有了休妻之意。
张秋儿并不害怕,她和廖六爷之间不只是夫妻那么简单,两家还一起做生意呢,怎么可能休她?
再说,即便廖六爷真的不行了,她还有两个儿子在这里。
无论男人死不死,她廖家妇的位置都特别稳当。
“母亲别生气。”
廖夫人也顾不上跟儿媳妇吵闹,她担心的是儿子的身子。大夫说,他陷在噩梦之中醒不来,时时刻刻都活在恐惧之中。即便是闭着眼睛,也并没有真正的休息,人不睡觉能熬多久?
常人都熬不了几日,何况廖六爷在此之前已经亏空了身子。
反正,大夫话里话外,对廖六爷的病情很不乐观。
“如果醒不过来……夫人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
自然是准备后事。
廖夫人脸色铁青:“他怎么会做噩梦?”
大夫摇头:“不知,多半是被吓着了。”
廖夫人立刻让人去打听儿子生病之前的事,一边又让人去观中请道长来做法事。
阿布倒是知道一点,但他不知廖六爷的那些经历,因此,真心认为自家主子是中了招,应该是被下了毒。
关键的问题是,那些毒药多半是他去抓来熬的,如今主子躺床上昏迷不醒,他要是上前承认自己抓药害了主子,不管那方子上是谁的字迹,无论他是不是有意伤害主子,气头上的夫人都很可能会罚他……到时,连个护着他的人都没有,死了也白死。
他不想死!
所以阿布一个字都没多说,一问三不知。
大夫也没说廖六爷是中毒,廖夫人当务之急是赶紧救儿子,查幕后主使,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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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六爷病情越来越重,张家得到了消息,张文定还亲自带着一些补品上门探望了一番。
兄妹俩见面,张秋儿还在气头上,也是这两天守着廖六爷没能睡觉,她精神不太好,脸色也差,也没什么精力,便懒得搭理哥哥。
张文定觉得妹妹的脾气很怪,便也不想热脸贴人冷屁股,于是,走完了过场,将礼物一放,借口有事,立刻告辞离开。
最近张家父子有点忙,因为城中来了一位贵客。
贵客姓姚,说起来和姚氏是本家,实则两家都不是一个祖宗,张继福为了赚钱,厚着脸皮上去攀关系。
这位姚老爷算是半个官。
在当下,盐只有官盐。
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没有盐,不吃盐就没有力气,越是干活的人,越离不开盐。偏偏这玩意儿属于朝廷管制,必须是指定的盐商才能卖。
当然了,盐商也不可能只开一个铺子,而是会在每个府城甚至是县城都会找上几个商户代卖。
朝廷只是指定盐商,至于府城和县城谁来卖盐,盐商本身还是能指定的。
盐不愁买主,不论价钱多高,别人都会来买。只要手里有货,那就算是捏住了别人的钱袋子。
这位姚老爷是旁支,嫡支家主统管整个西南一片的盐商,只要说动姚老爷帮忙,张家还真有可能从中分一杯羹。
张老爷上前攀关系,姚老爷估计是当时心情好,还真接了他的话茬,问及姚氏娘家的排行,开始排辈分。
论起来,姚老爷算是姚氏本家的堂哥。
于是,张文定一口一个哥,还将人请到府上来做客。
想要求人帮忙,必得送礼。
盐商之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财,送银子倒是可行,但举全家之力,估计也打动不了人。而这位姚老爷是个贪欢之人,最是喜欢去花楼里喝茶听曲。
父子二人在把客人往家里迎的路上,悄悄一碰头,都认为用上三娘的时候到了。
楚云梨得知自己要去见客,前来报信的人还送了一套衣物首饰。
衣衫是轻薄的纱衣,只能遮住要紧的几处,手臂和腿包括肩膀小腹都是若隐若现。
这身衣裳,在花楼之中都堪称大胆。
楚云梨当场就气笑了。
张继福愿意认下女儿,合着只有这一个用处。楚云梨还以为他多少对女儿有两份感情,结果,到底是她想多了。
见雨大多数时候都陪着女儿,看着那托盘,脸色气得又青又白:“三娘,他们……他们……”
楚云梨看她气得不轻,问:“怎么了呢?我本来就出身花楼啊。”
话是没错,可见雨觉得,别人可以鄙视女儿,但张家父子应该知道女儿的身不由己,不该也拿她当青楼女子对待。
楚云梨笑着提醒:“娘,我父不祥。”
连亲娘都不知道她爹是谁,张继福愿意将她认下好生养着,本就是因为她有用。
见雨强调:“但是你身上找不出任何姜家人的痕迹。”
姜五娘在花楼之中长大,早已摆脱了那股村里姑娘的土气。
楚云梨将那纱衣扔回托盘上:“那又如何?人家不拿我当亲生,咱们还能给人换个脑子吗?”
见雨:“……”
她不明白,好不容易从良变成了大家闺秀的女儿如今又要像青楼女子一样出去待客,不伤心落泪就算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高兴是一天,难受也是一天。”楚云梨冲她一笑,犹如春花绽开,“娘,想把事情办好很难,但若想把事情往坏了办,那还不容易吗?”
见雨心中一惊,再想要问话,女儿已经进了内室。
楚云梨当然不会穿那种轻薄的纱衣,只找了一身粉色衣裙,穿在身上格外娇俏。
到了待客的院子之外,张文定亲自出来接人,看到她的打扮,眉头一皱:“送去的衣裳没穿吗?”
楚云梨嫣然一笑:“大哥,妹妹在花楼之中学的就是如何拿捏男人的心,以色侍人,过于浅薄,世上美人千千万,想要人记住我,靠那身纱衣可不成。”
饶是张文定常去花楼,也还是被妹妹这一笑给花了眼。想着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嘱咐:“里面那位是姚老爷,只要伺候好了他,张家很有可能一跃成为城中首富。三娘,办好了这事,哥哥绝对不会亏待你。”
楚云梨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小碎步往里走,一边问:“比如说呢?”
张文定张口就来:“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一定帮你找来。”
闻言,楚云梨顿住脚步看他:“如果我要整个张府呢?”
张文定:“……”
“妹妹别开玩笑,客人就在屋内,打起精神来。”
楚云梨缓步踏入,衣袂划过门槛,香风微荡,看见的人,心也荡了荡。
红颜能够被百花楼的东家当做花魁教导,除了容貌过人,身姿也动人,整个人几乎白到发光,随便往哪儿一站,都不用露出才艺,就能吸引人的目光,何况红颜还精通音律歌舞。
楚云梨一出现,立刻就察觉到了那位姚大人看过来的目光。她对着张继福一礼:“父亲,女儿新编一只舞。”
张继福就觉得女儿特别上道:“哦?”
“是剑舞。”楚云梨早就知道这待客的堂中墙上挂着一柄剑,此时缓步过去,伸手取下,手一抖,剑鸣声起。
张继福原本心里还在嘀咕,女儿自从回府以后,这都好几天了,从来就没有看她练过歌舞音律……这新编的舞,也不知道是原先就会跳的还是现编出来的,他没有看过女儿跳舞,不知道会不会在客人跟前丢人。
听到这一声剑鸣,张继福心中一定,只这个拔剑的动作,就让人眼前一亮。
迷恋过的人,绝对拔不出这气势,也绝对没这么美。
楚云梨一转身,身子轻盈跃起,腾挪辗转间,已过了好多招,看得人眼花缭乱。
原先姜五娘学过剑舞,跟这差不多,只不过以观赏为主,没有丁点气势。但是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姜五娘的那些过往,楚云梨手中一柄剑舞得虎虎生风,十几招后,已经挪到了姚老爷跟前。
忽然,她惊呼一声,手中的剑飞了出去,直直扎到了姚老爷的胸口。
“啊!”楚云梨率先尖叫了一声,连连后退好几步,往后坐倒在地。
她故作惊恐,然而在湖中的人都已经无心看她,父子俩吓了一跳,脸色惨白地急忙去扶胸口流血已经坐不住的姚老爷。
姚老爷说不出话来,一张嘴,连口中也流了血。
张家父子二人麻了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付。楚云梨却还在演戏:“我说了还不太会,你们非要让我在客人跟前献舞,还说让我尽力施为……不关我事啊,都是你们让我干的。”
听了这话,张继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只让见客,没让你伤人……”
楚云梨瞪大眼:“你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