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张继福都忘记了自己让人折断夫人拇指的事:“养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暂时好不了。”
他语气生硬,让张秋儿觉得是自己惹了父亲生气……简直是莫名其妙。
廖家主觉得,还是不能继续和张家搅和,廖家实在承受不起盐商之家的怒火。
“小六媳妇,你回去收拾收拾,跟你爹回府去吧。”
把人撵走,他也不用杀人。
这种事,始终有风险。
张秋儿愈发莫名其妙:“六爷病重,我得守着他。”
上一次被婆婆骂,就是因为她没有照顾生病的男人,还独自回了娘家。
“不用你守了。”廖家主挥挥手,“府中那么多人,都能照顾好他。用不着你,回吧回吧。”
张秋儿看父亲脸色铁青,心中一动。
如果她是廖家妇,此时廖六爷只剩下一口气,她必须要守在床前才算为人妇的本分。现在公公叫她走,这是要断亲?
两家不只是姻亲,还在合伙做生意,突然断亲……除了他们夫妻两看两相厌,应该是生意上出了问题。
“爹,女儿能回吗?”
张继福冷着脸:“亲家是真的不怕?”
“我可以补偿你。”廖家主认为当务之急是撇清两家关系,为这,他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买张家父子闭嘴。
听退了一步,“只给七万两银票,那艘船以后就只属于你张家。”
换做往常,廖家愿意出十万两卖掉属于他家一半的船,张继福会欣喜若狂,七万两……真的算是半卖半送。
但此时张继福却丝毫欢喜不起来。
廖家主的退让,更加证明了姚家的难缠。他哪里扛得过?
这人嘛,自己不好的时候,就会想拖别人一起下水。
张继福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三娘才回家,跟我们都不熟。我们父子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对姚老爷下毒手,而她在回家之前,在你们廖家住了几个月。她所作所为,一定是受你们的指使。”
一张嘴,竟然是一杆子想将廖家人也打下来。
廖家主在这一瞬间真的是吃人的心都有。
“我都不认识姚老爷,为何要指使人伤他?”
张继福一脸无赖:“那就要问你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猜得到你的想法?”
他心情不错:“亲家,你这边好好琢磨琢磨,我也回去想想法子,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抓紧蹦跶两下,看看能不能挣出一条命来。”
张秋儿在旁边听到这话,只觉得胆战心惊。
两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到了需要挣命的地步了?
*
楚云梨是一点都不着急,蹲在府里等。
她也可以去外头等,可人在外面,不能第一时间看见张家人倒霉。姚老爷说了会保住她,她应该不会有事。
退一步讲,即便是姚老爷说话不算话,她也多的是办法脱身。
就在货物被扣押的第三日,廖张两位家主没有想出应对之策,忽然就有官兵来围了府。
为首的兵将很是凶悍,带着几个威猛的官兵撞开了张家的大门,气势汹汹,一看就来者不善。
张府内的下人吓得四散奔逃,胆子大点的已经开始琢磨着主子哪个房里的东西又小又值钱。
对于周氏而言,这真的是晴天霹雳一般。
好好的,怎么官兵就上门了呢?
衙门的人登门,必然是有十足的人证和物证才会这般不留余地。
彼时张继福不在府中,张文定倒是在,看见这情形,吓得脸色都白了。父亲不在,只能由他出面。
他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上前:“敢问大人,你们这是……我们家没人犯错吧?”
其中有个小兵拿着罗狠狠敲了几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听着,分男女各自站好,一会儿跟我们去衙门!”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原以为做下人已经够苦,这要是被抓到大牢里,那就成了犯人了。
虽说做下人也不能随意出府,可好歹有这么大一个张府可以随便乱转,吃的东西且不说好不好,至少不是馊的,而犯人,只能被困在黑漆漆的方寸之地,每天吃得不如猪。
一时间,孩子哭,妇人喊,整个院子里乱糟糟。
周氏嫁人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看府里这般乱过。她心里也很没有底,口中不停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文定还想试探几句,已经被其中一个官兵推了一把:“老实点,退回去站好。”
周氏悄悄靠近儿子:“你爹去哪儿了?是不是逃了?”
被她惦记着的张继福经不起念叨,周氏话音还未落,张继福就被人押送着回了府,押送他的官兵手重,将他一把推入了下人堆里。
楚云梨也在一群丫鬟之中。
比起众人的惊惶,她倒是不害怕。
“官兵为何要来抓我们?”周氏小声问,“是不是和那位姚老爷有关?”
张文定没有回答。
这么多人在,多说多错,他之前就和父亲商量好了,如果真被抓入大牢,那就一口咬定说他们没有买凶,至于三娘为何要伤姚大人,他们不知。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在这城中隐隐要成为首富的张府就空了。
所有值钱的物件都被封存,下人们被带往衙门,楚云梨和丫鬟们一起被关入了大牢。
小小的牢房里,住了二三十人,转个身都难。周氏夹在其中,害怕之余,心里又特别恨。
张家父子被提审。
大人并没有问他们姚大人受伤之事,而是重查当年张廖两家便宜买来的那两车货物。
张继福心头咯噔一声。
如果问及姚老爷受伤,他一开始是被冤枉,后来也是让别人动手……他总有辩驳的余地。
可是当年的货物,那真的是辩无可辩。
廖家人也被带了来。
关于衙门查案子要带多少人,全凭大人自己做主,只要是与案子有所关联,都可以带来问一问。
廖家主一把年纪了,被人推推嚷嚷着到了大人跟前。
张家母女,终是在大牢里团聚了。
两家的下人光是丫鬟就关了五六个屋子,所有人都在哭,没哭的人也在商量应对之策。楚云梨感觉耳边有好几群鸭子,一直都在嘎嘎叫,吵闹不休。
当年那两船货物之事,廖张二人是辩无可辩。在两人看来,大人既然问及此事,应该就已有了人证物证,因此,二人很爽快就招人了,并且强调那是地下的大掌柜自作主张,他们发现时,货物都已经有了买主且收了定钱,生意已成,更改不得。
二人爽快认错,表示愿意认罚。
廖张二人各自认为,除开姚老爷受伤之事,自家最大的错处就在于此。这件事情交代清楚了,大人最多罚点银子,定他们一个御下不严之罪就顶了天。
但是,二人都忽略了,两府在城中富裕了这么多年,府里的一些事根本就经不起查。
尤其是那些下人被关入大牢以后,认为主家此次应该翻不了身。个个为了能够走出大牢,那是什么都说。
主母给小妾下避子药,小妾给主母下落胎药,这些都是小事。还有害人一尸两命的,逼人为妾,逼良为娼的。
张府人少,张家父子有逼买过别人的铺子。而廖家人多,廖家主的弟弟都还没有分家,更别提他自己养了七个儿子……七兄弟各有各的小心思,仗着廖家的势,没少在外头胡来。
廖七就逼死过一个良家女子。
那是个卖唱女,今日就在各大酒楼转悠,有客人需要,她就去雅间唱一唱,口称卖艺不卖身。廖七喝多了酒,非要逼人喝酒,女子是因为家中男人有病,不得已才出来卖唱,被逼无奈,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当场摔断了腰,回家后,没多久就没了。
这种事,廖七要是赔偿,得了苦主谅解,此时就算是把苦主寻来,人家不告他,他也没多大的罪。
可他偏偏不认账,非说那卖唱女是自己想不开跳下去的……那女子一死,卧病在床的男人断了药,不到半月就没了。
短短一个月内,家中连办两场丧事,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之下,又没了一个,只剩下一个老头子。老头子感觉自己时日无多,让自己的孙子孙女送到亲戚家里寄养,结果,孙子因为无人看顾,跑到水里洗澡,溺死了。
一连几条人命,老头子满心悲愤,此时被接到大堂上,那是哭得肝肠寸断。
廖七也就是言语上不干净,非逼着人喝酒,却一连丢了几条人命……他的罪名大了去了。
大人得了上头的吩咐,要严查两家人,这一查,除了下人和其中几个年轻媳妇,愣是没几个无辜的人。
此事闹得很大。
就在审问的第三日,城内沸沸扬扬之际,楚云梨被两个看守带出了牢房。
张家的其他人只以为她是被带去问审,几乎所有人都被审过了一遍,只落下了她……众人并不觉得她是个例外。
她还真是例外。
姚老爷恼她捅自己一剑,但也真的感激她救了他性命。
他后来都问过了,那些随从和护卫当时只感觉到一阵风吹来,然后就晕了,晕的那几个也被一个男人打晕。如果不是张三娘救了他,他早已经变成了尸首。
楚云梨站在大牢外,表示自己还想住几天。
看守是个中年汉子,干这份差事多年,也遇到了不少奇葩的人和事。楚云梨不是第一个要求回去继续蹲大牢的人,看守摆摆手:“快走快走!”
楚云梨递了一个耳坠过去……能值个二两银子。
看守顺手接了:“最多三天,不能再通融了。”
于是,楚云梨又得已回了大牢。
周氏凑了过来:“问了你什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才回府,又不知道张府内的事,问了我也不知道啊。”
张秋儿在隔壁牢房,此时也往这边凑,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们倒霉,你也逃不了。”
楚云梨扭头看她:“你这张嘴真臭!”
“你……”张秋儿满面怒火,抬手就要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