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一言不发,捡了边上的打狗棍,对着他的腿狠狠一敲。
读书人很少下地,姜山痛得惨嚎一声,受伤的腿支撑不起身子,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
姜山刚想出言质问,楚云梨打狗棍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敲。
他捂着头惨叫连连,本不想叫的,可实在太痛了,后来更是受不住地在地上痛到打滚。滚了两圈,发现女子没有收手的意思,干脆忍着疼痛翻越门槛,从台阶滚到了街上。
楚云梨收了棍子,居高临下看着他:“狗东西?又想欺负我们母女?这就是你们甜水镇的乡风?早知道这么多混账,我们母女说什么也不来了。”
姜山痛到涕泪横流,躺地上看着站在台阶顶处都绝色女子,猛然发现她不再是当初任人欺负的小可怜。那纤细的手臂特别有力气,狠起来,足以将他活活打死。
楚云梨看他一双眼睛瞪着自己,作势又要揍人:“你滚不滚?”
姜山急忙连滚带爬挪走。
楚云梨自从搬到镇上,他对江家父子动手,就打断了镇上一个混混的腿。
没有人看到她对那混混动手,但人就在他们母女的房子之外晕了一晚上……混混总爱爬寡妇的墙头,还被人捉奸在床过。到底怎么回事,众人没问,母女俩没说,但镇上的人都将内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姜家父子在众人心里,就和那混混是一样的人。不然……难道是何三娘会莫名其妙殴打上门买东西的客人?
何三娘又没疯,怎么可能打客人?
肯定是这个姓姜的做了什么。
呸!还读书人呢。
简直是丢读书人的脸。
姜山暂时还没发现众人怎么想他,狼狈不堪地往家赶,他是长子,本也该侍奉双亲,但是他受不了乡下的破院子,又脏又臭,怎么都打扫不干净。还有,他这些年住在城里不回来,除了嫌弃乡下脏,买不到好东西外,也受不了众人异样的目光。
姜山的妻子刘氏,性子温婉,回乡后就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忙活了一早上,看到姜山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地回来,当即就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早在回来路上,姜山就知道妻子会问,已想好了应对之言:“和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几个弟兄切磋,下手重了点。不要紧,我买了药油,你帮我搓一搓。”
“这哪是重了点,这分明是把你往死里打。”刘氏不满,“你也别太老实了,他们肯定早就看不惯你,借着这机会打你出气。”
姜山不耐烦:“快点帮我搓药油。”
“我还给孩子换尿布呢,才换了一半。等一等。”刘氏性子温柔,但她是秀才之女,这门婚事算是低嫁,她在男人面前一向很有底气。
当然,等到哪天姜山考中秀才,她肯定会变得温柔似水。
当初刘氏嫁他时,也幻想过这男人年纪轻轻中秀才,中举人,一路考入京城。
但等两人真正结为夫妻,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刘氏也慢慢接受了他的平庸,这世上多的是人考了一辈子才只是秀才。
承认自己嫁了个平庸的男人不难,但是,平庸的男人也不配让她将之视之为天。
姜山实在吃不住痛,顾不上地上脏,一下子就坐倒在地。
已经转身的刘氏看到他这个豪放的姿态,不满道:“你别地上坐呀,都是土,等一下你还怎么上床去躺?上床之前给我把衣裳换了,否则,你就给我躺地上。”
夫妻俩往常都是这般相处,姜山不觉得这话有问题,但屋内的姜大柱却受不了儿媳妇的跋扈。
“从来都是男人教训女人,你俩可好,反过来了,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从来都是天压着地,怎么能让地压着天?”
姜大柱并非不知道大儿媳的娘家不错,可那又如何?结一门亲事,姜家并没有占他刘家的便宜,该买的宅子,该有的聘礼,他都给了的。
至于刘家每年帮着省了一半的束脩……那儿子要是考中,刘氏也是秀才娘子,想要收获,总要付出才行。他不觉得自家欠了刘家
“山子,你若被一个女人压在头上,即便是哪天考中了,也是个没出息的。”姜大柱指指点点,“给我揍她一顿。”
姜山:“……”
“爹,我痛得都起不来身……”
“借口!”姜大柱大骂,“你今天不打她,就不是我儿子。老子花费那么多的银子,居然养出了这样一个软蛋,狗东西……”
“爹,说话文雅些。”姜山对父亲没有多少耐心,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出来。
这话彻底惹恼了姜大柱:“这是嫌弃爹说话粗鲁?你本来就是个乡下穷小子,要不是老子找了钱送你进城求学,你还在地里刨食呢。读了几天书就了不得了,狗东西,你要是不读书,现在还不如你爹……”
刘氏闭了闭眼,身为儿女该孝顺长辈,但是,公公这脾气实在太差了,张嘴就是下山路,满口的污言秽语,大女儿正是半懂不懂的时候,才回来一天不到,已经跟着学了不少骂人的词。
她要回城。
“孩子他爹,你来!”
为了不让公公怀疑,她还故作一副找男人有事情要吩咐的语气。
姜山还没起身,姜大柱已经开骂:“有事就说事,来什么来,防着老子?”
刘氏并不怕姜家人:“我要回城,孩子在这都不习惯,昨天晚上三个孩子都不睡,我熬了一宿,已经要熬不住了。我照顾几个孩子已经很艰难,实在无力照顾长辈,如今能做的就是把孩子接过手去,让姜山专心侍奉你。”
她并不是在和父子两人商量,只是告知。说完这话后,就对着厨房嚷:“张婶娘,收拾行李,我们立刻就走。”
时间抓紧点,兴许能赶在天黑前进城。
路上是辛苦,但好过被这污言秽语荼毒耳朵。
“不许走!”姜大柱气得把床边的凳子都砸了,“姜山,她今天要是走了,你就给我休了她,我们姜家没有这种不孝顺长辈的媳妇。”
刘氏简直受够了他的蛮横无理,读书人讲究个文雅,打媳妇会被鄙视,她那秀才之女,自然也看不起那些动不动就嚷嚷着要对女人动手的蛮横之人。
“休啊!敢问父亲是以什么样的罪名休我?”
她硬气,姜大柱简直是火冒三丈:“不敬长辈。”
“行!”刘氏呵呵,“你这种长辈我孝敬不了,休我也行,休书拿来!”
说着,还对着姜山伸出手去。
姜大柱都气笑了:“城里的女人就是有底气,换我们乡下,早就……”
“休书拿来,我立刻就走。”刘氏养着这三个孩子,不分白天黑夜的熬着,早也够够的了,昨天从城里回来,路上颠簸一整日,到地方后孩子还不睡,姜山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她一宿没睡,这会儿特别的困,就想将所有孩子丢开好生歇一歇。
她笃定了姜山不会休妻,即便暂时写了休书,以后也一定会来找她求和。
既如此,那还不如趁着闹别扭这几天歇一歇,反正孩子是姜山亲生的,便是有所亏待,也不会太过。
再说,她会把照看孩子的张婶娘留在这里。
“快点写!”
姜大柱见状,厉声呵斥:“休了休了!姜山,你不休她,以后就别再叫我爹。”
第2267章
姜大柱气得失了智要修儿媳妇。
姜山可没这么蠢,昨天晚上他是睡着了,但也隐约知道孩子闹了一宿。如果媳妇现在回了城,又把孩子留给他,他一天就只能哄孩子,什么都干不了。
他还想多读书,参加明年的县试呢。
三弟被夫子寄予厚望,别到时候三弟都考中了,他还是个白身。
“孩子他娘,别闹了。”
刘氏都气笑了,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质问道:“我闹?昨天从进这个家门起我就没有歇过,只知埋头干活,忙得头晕脑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到头来成了我闹,我闹什么了?姜山,这不是你求娶我那时候了,所以这家里不管是不是我的错,就都是我的错了,对吗?”
姜山揉了揉眉心:“我身上很疼,能不能先帮我上药?”
“我心里也很疼啊,谁管我死活了?”刘氏气到发狠,“我早晚要累死在你们姜家,兴许还得不到一个好。我活该啊!都怪我当初瞎了眼……呜呜呜……”
身为秀才之女,那会儿的刘秀才还没有病倒,在城中交友广阔,刘氏的选择很多。后来会选择嫁给姜山,就是图他嘴甜会哄人,而且低嫁后自己不受委屈。
结果,姜山确实愿意哄着她,她在婆家也没怎么受委屈,成亲几年,很少见婆家长辈。但也正是因为婆家没有长辈在,带孩子时没人搭把手,全靠她自己一个人。
又因为婆家不富裕,姜山花钱抠抠搜搜,请个人都不大方。她成亲这些年,看似自己当家做主,实则处处都要自己操心。
也是因为操心惯了,所以,昨天熬了一宿,也没叫姜山起来。还让这个男人吃饱喝足后责备于她。
姜大柱连娶几个媳妇,那也没哪个跟大儿媳似的敢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吵闹,厉喝道:“休了!”
姜山无奈,只好拉了妻子出门:“你先回去……”
刘氏听了前半截,转身就走。
姜山原本还想说过几天劝服了父亲再让她回来,结果人走得头也不回。
刘氏一路走到镇上,找了马车回城。走一路,哭一路,一会儿想着自己多年付出就像是喂了狗,一会儿又想着那还不满周岁的儿要喝奶,她人都不在,孩子饿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细粮吃。
不过,哭归哭,却再未回头。
*
当日夜里,一瘸一拐的姜山把孩子全部丢给了张婶娘。
张婶娘带孩子有一手,姜家父子对孩子还是很舍得的,姜大柱找出细粮让张婶娘稠了糊糊,三个孩子吃饱喝足,夜里睡得很香。
黑暗中,姜家院子跳进了一抹纤细的身影,然后姜山屋子里闷哼一声,他人被打晕,没多久,纤细人影跳出姜家院子,从头到尾,只有村里的狗叫了几声。
翌日,姜山睡到中午还没起。
张婶娘早上起来先安排几个孩子,又见姜家父子都不做饭,只好去厨房干活。
做午饭时,想着得跟父子俩好生商量一下,她带孩子已经忙不过来了,如果还让她做饭……她不干了。
如果不是跟着主家几年,她才不要跑到这乡下小地方来做厨娘呢,又想着主家的夫人有些不厚道,她说走就走,留她在这里照顾一大家子,关键这院子里除她之外没有女眷。她家里是有男人的,在这里住得久了,姜大柱那男人嘴巴又不干不净,回去怎么说得清楚?
一把年纪的人,要是被休了,儿女不会孝敬她,名声也要被毁个干净。
张婶娘打定主意要跟父子俩好好谈一谈,饭做好后,不光要送到父子二人床前,回头还要熬两包药。
关键是孩子换了许多衣裳还等着她洗……失算,昨天该和夫人一起走的。留在这里,再来两双手也忙不过来啊!
给姜大柱屋子送饭时,张婶娘一言不发,把饭一放,转身就走。
姜大柱:“……”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张婶娘只当没听见。
她转身又去给姜山送饭,最近夜里有点凉,门关着,窗户也紧闭,屋中有些昏暗。张婶娘端着饭菜进屋,也是想着放下就走。虽说两人年纪上差了一辈,可男女有别,待久了不好。她打算等药熬好了以后,再和姜山商量干活的事。
一进屋,张婶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