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姜山睡得挺早,这会儿应该早睡醒了才对。如果在城里,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了。
“东家?”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张婶娘惦记着男女有别,但不知怎的,心里特别慌,下意识伸手去推了一把,这一推,发现床上的人还是不醒,她心头咯噔一声,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东家,该吃饭了。”
没动静。
张婶娘有点儿怕了,转身将窗户打开,一眼看见姜山本就白皙的脸变成了惨白,那脸色很不对劲。乍一看,跟死了似的。
“不好了,死人了,快来人。”
姜大柱躺在床上就没那么痛,下床会扯着伤,听着张婶娘这疯了一样的叫喊声,他下意识想下床,刚刚一动,痛得满脸狰狞。
村里人都习惯了互帮互助,不管姜家人人品如何,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对方遇上事时,都愿意伸手帮一把。很快,左右的两边的邻居都赶了过来,这才发现,床上的姜山还有气,但是,两条腿……啊不,三条腿都断了。
有村里的人赶着牛车去镇上接大夫。
大夫来后,确定姜山除了白天在镇上受的那些皮外伤,两条小腿的骨头都被打断,那地方……也彻底毁了。
男人那地方一毁,就成了废人。
姜大柱早已躺不住,坐在儿子的床边,听到这话,破口大骂。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包括姜山自己,当时也根本没看清楚,只记得那人有点儿矮,有点儿瘦。其实他觉得像是个女人,但这话没有说出口……被一个女人伤成这样,不光没面子,也会引得众人遐想万分。
再说,他也不觉得一个女人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深夜独自跑到姜家院子里来将他打残。
应该是一个比较瘦弱的男人!
姜山身为家中长子,在父亲需要照顾时责无旁贷,但是他如今受了伤,伤筋动骨一百天,自己都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自然照顾不了父亲。而张婶娘也当着村里人的面强调,她一个人照看三个孩子已经很忙,没有余力照顾父子二人,且男女有别,她也要名声,不想被休,更强调了她愿意独自将三个孩子带回城去,不给父子俩添麻烦……大半夜又逮人跑进来打断了姜山的腿,万一那人走错了门,或者是迁怒于她,那她岂不是要倒大霉?
姜山知道几个孩子回了村里不习惯,于是出钱,当天送走了张婶娘。
至于父子二人……先拜托邻居大娘帮忙送饭,让城里的兄弟两人赶紧回家。
姜海不愿意回。
他成亲三年,孩子两岁,妻子肚子里又有一个,这几年吃住都在岳家。岳家是商户,指望他读书改换门庭,对他们一家都不错,他也全当自己是上门女婿……有奶便是娘嘛。父亲手头有银,总是紧着大哥和弟弟,他就像是那个捡来的。
既然父亲有银子都偏老大和老三,这时候也别指望他。
姜河也不肯回。
姜海豁出去,跑到学堂找弟弟吵架,说自己妻子有孕走不开,只有弟弟能回去照顾父兄。
姜河从头到尾没有跟学堂里的夫子和同窗说过自己的父亲受了伤,夫子得知此事,心里很可惜,认为科举固然要紧,但孝顺长辈更要紧。于是,当天就让他收拾行囊回乡侍奉父亲。
回乡的人变成了姜河。
姜河临走之际,还跟未婚妻依依惜别,承诺会尽快赶回。
姜河回到甜水村已很不习惯,这些年,兄弟三人一直在外,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家里一直没有缺过女人,院子从来都干净利索。
自从张婶娘带着孩子走后,都是隔壁大娘过来送饭,姜大柱平时嘴不饶人,做人很差,邻居送饭就自认为仁至义尽,并没有帮着收拾。
而那天发现姜山受伤后,院子里来了许多的人,到处都乱糟糟的,一直到姜河回家,都还是无人收拾。
姜河又不擅长做这些事。
书院之中有厨娘帮着收拾屋子和打扫,每个月只需要付点钱,他不愿干杂事,都是付钱请人。
“我又不会做饭,也不会熬药,衣裳又洗不干净……我堂堂一男儿,端着衣裳去河边洗,像什么样子?”
姜河自认为不会干,男人也不应该学这些,于是,跟父亲商量着拿钱请人。
姜大柱就觉得养儿没有意思,他要是手头还有多余的银子,也不会硬要将几个儿子叫回来了。自从五娘做了廖六爷的姨娘,他就再没有拿到过钱,之前拿到的,都很快被几个儿子分走。
没有银子,真正需要儿子的时候,一个都不顶用。
姜山则是心灰意冷,男人不行了,想也知道村里的人会说闲话,也好在他腿断了不用出去面见外人,不然,他都不好意思见人。
*
楚云梨做了个好人,将姜山被废了的消息拐着弯传入了刘氏的耳中。
她做事一向恩怨分明,不牵连旁人,刘氏嫁给了姜山,注定要受连累。趁早改嫁,还能及时止损。
刘氏原还有些不舍,当听说了姜大柱的那些所作所为,包括姜山读书银子的来处后,果断回了娘家,三天后就定了亲,半个月后,嫁给了另一个秀才。
那秀才是个鳏夫,家中俩孩子需要人照顾,刘氏自己带着仨呢,不敢指望姜家父子帮忙……她仨孩子,对方俩孩子,都带一串拖油瓶,谁也不嫌弃谁。
至于请人需要花钱,刘氏将住的那个小租了三十年,租金十年一付,她拿着十年的租金,暂时是付得出请人的工钱了。
姜家父子自己干不了活,想要请人,手头又无银,当务之急,自然是赶紧找银子。
人在穷疯了之后,都会想着要一些不义之财,或是抢,或是偷,或是借。
姜家兄弟自诩为读书人,不愿意主动断了前程,偷抢不成,就只能借。可借了是要还的,如果借了能不还就好了。
只借不还……父子三人难免又将主意打到了楚云梨身上。
那可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拿对方银子,怎么能算是借呢?如果有了杂货铺,兄弟三人读书的银子都有了来处,而且是源源不断的来处。
于是,姜河这天大集时到了杂货铺里。
如今楚云梨母女对外是从外地来的客商,在当地没有熟人。因此,也不应该认识姜河。
姜河好多年不见妹妹,都有些不敢认。
不过,父亲说她是五娘,还说一两个月以前才见过,他自然是信父亲的话。
“五妹妹,你回了镇上,怎么不回家?”
楚云梨抡了一根板凳拍到他的脸上,直接把人给拍飞了出去。
姜河惨叫一声,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人都被吓住,想上前看热闹又不敢。
楚云梨一手拎凳子,一手叉腰骂:“没完没了了是吧?你们甜水镇的人都这样么?上来就认亲,能不能认清楚我这张脸,本姑娘跟你们不认识!看你这样子还是个读书人,要不要脸了?读书人说的是礼义廉耻,你学的估计是脸皮!”
姜河脑子嗡嗡的,痛得他想吐,关键是方才砸到地上之际好像摔着了手指,此时手痛得直哆嗦。
镇上的人原本也怀疑母女二人是不是姜家旧识,但路引这东西不好办,何况镇长亲自看了,应该不会有假。
既然路引是真,那母女俩就真的和姜家没有任何关系。
姜家人分明就是看母女俩长相貌美又手头宽裕,所以才一次次厚着脸皮上前套近乎。
活该!
姜河在城里读书,来往的都是讲理的读书人,镇上的妇人们说话很是刻薄,三言两语就将他挤兑得得面红耳赤。
他飞快爬起身来,问了医馆的方向,匆忙过去看伤。
楚云梨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下嘲讽,所有不要脸的事情都由姜大柱做了,姜河竟然这般害羞胆怯。
大夫也不好说他的伤重不重,伤在脑袋上,要是不头晕不想吐,应该没有大碍。可是他又晕又吐……大夫配了两副药,让他喝了再看。
实则大夫心里在嘀咕,弄不好姜河这是想要讹诈那母女二人。
长得好的人总是要占些便宜,母女俩家中没一个男人,做生意还时不时有人上门吵闹,好些人都对她们心生怜惜。
“那我的手?”
大夫看到他手指肿了一片,伸手捏了捏,微微皱眉:“好像是伤着骨头了,这可不好办。”
那是右手啊!
姜河以后还要读书的,怎么能被废了手?
“大夫,不好办也得办,麻烦你尽心帮我治,我这手以后还要写字。”
大夫细细捏了捏。
姜河痛得惨叫连连。
“骨头有点碎,我治不好。”大夫挥挥手,“你在城里读书,去城里另请高明。”
骨头都碎了,若只是干活,那捆捆扎扎,养一养,兴许能好。可写字……姜家人可不讲道理,逮着外地来的母女俩一次次的纠缠。大夫可不想被讹上。
姜河跑镇上一趟,原本想认亲,结果认亲不成,反而挨了一顿打。他脑子晕晕乎乎,倒是能走回去,但他不想走,于是,又请了牛车送自己一趟。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过日子那都是精打细算,只要不是买太多东西实在拿不完,或者是家中有病人,都舍不得请牛车马车。
姜家父子这般大手笔,等到姜河转头去跟村里人借银想要给父子三人看伤时,谁都不给借。
“你们家这些年可从来都没有借过银子,河子,别跟叔开玩笑。”
“白天你还坐牛车呢,怎么可能没银子?”
“这手看着伤得也不重啊,怎么就要进城了?”
……
姜河厚着脸皮转了一圈,将父亲指的那些人家都走了一遍,只拿到了几个铜板。那是别人拿给他,让他买点好东西给他父亲养伤用的,纯是人情,不用还。
“让二哥想想办法,我在这村里人都不认识,人家都觉得咱们家富裕,不肯借钱……”
他拿着全家剩下的所有积蓄进城一趟。
这一回,必然要拿到银子。
因为,家里的积蓄真的见底了。
这些年,张大柱从母女俩身上得到了好几次大笔的酬劳,但他只是修了房子,没有想过买地,在他看来,供儿子读书比买地要划算。而且他自己不爱种地,买回来也是给别人种。
姜海是从岳父家的铺子里出来时看到了弟弟。
兄弟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姜海心里只有厌烦。
“你来做什么?”
姜河看见哥哥,心头窝着一肚子的火。父子四人,三个都受了伤,且他刚刚得知大嫂改嫁,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二哥问也不问,管也不管,看到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厌烦。
“爹受伤很重,大哥两腿都断了,还变成了废人,大嫂准备改嫁,家里没有银子,我来问你拿点钱回家治伤。”
此时姜河手指绑成了棒槌一般,他很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一进城就赶紧找了大夫给自己包扎手指……如果手废了,那他这辈子也毁了。
镇上的大夫把他的伤说得很严重,他不敢轻忽,特意寻了个名医,为此,也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