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兄弟是故意挑着那么多客人时才登门的,叶群安又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好面子。总不可能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将他们给打出去。
两人来之前也打听过,叶群安半年前受伤,被人给救了。可能真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救他的那个女人手头握有大把钱财,特别会做生意,如今已隐隐有成为一流富商的趋势。
也就是说,叶群安手头握有大笔钱财。
手头越宽裕的人,就越大方。
俩人带着全家来这里,就是想叶群安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认下他们这两门亲戚。认了他们是长辈,以后就不敢对他们太过绝情,在他们真的遇上了难处时,叶群安便不能袖手旁观。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
叶家兄弟不觉得如今的叶群安有什么难处,认为他这么说,多半是为试探。
于是,兄弟俩理所当然地道:“当然!”
叶群安压低了声音:“是这样,你们应该也听说过我那媳妇特别会做生意,成亲之前她还准备了个院子,准备成亲以后住……我一想,这不成啊,那不是成了上门女婿了吗?所以我一咬牙,把所有的田宅卖掉,又去借了些利钱,买下了这个宅子。如今我看着是气派,实则……到处都是账。”
最后几个字,声音特别小。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叶四爷一脸不赞同:“你这瞒不住啊。”
“本来我想成亲以后找机会做假账给还上。”叶群安无奈,“可是昨晚她说了,以后每个月给我五十两银子花用,不许我有太大的支出。这这这……还不上了。她生平最恨被人欺骗,前头的婚事就是这么退的,要是知道我借了一大堆利钱,光是利息就有上百两,肯定会跟我翻脸……原本我还想着完了完了,结果峰回路转,两个叔叔来了。”
叶群安一脸的庆幸,“这叫天无绝人之路,有您二位帮忙,想来我能逃过此劫。”
像这种没有坏到底又贪得无厌的人,其实很不好应付,叶群安以后还要往上考,得顾及名声。
哪怕这几个叔叔和他父亲不是一母同胞,那也是同父异母,是真的亲叔叔。
叶家兄弟对视一眼。
妯娌二人也有点慌,凑到旁边嘀嘀咕咕。
叶三爷试探着问:“你欠了多少?”
“六百两!”叶群安叹气,“利滚利,估计快八百了。”
乍一听,这利息真的很高。
兄弟俩也不想问他跟谁借的,主要是两人根本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就这个宅子,哪能要那么高的价钱?”叶四爷有些不相信。
“四叔有所不知。”叶群安张口就来,“这个宅子曾经接待过京城来的二品官员,那可是二品啊,而且有个读书人在这个宅子里住了几年后去京城考中了状元。银子是其次,我图的是这个好兆头。”
“人家把你当冤大头了。”叶三爷气急败坏。
叶群安叹气:“当时我觉得很值,三叔四叔,你们千万要帮我一次,否则我这刚进门的媳妇就要跑了。二位放心,我从媳妇那里拿到了银子,肯定还你们。一月五十两,我最多花二十两……留三十两还债,照这么算,很快的,最多二十几年,我就能把你们的账还清。”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契书。
那真的是一张借据,很明显是赌场的借据,还有叶群安自己潇洒的签名和他的手印。
叶家兄弟自认见过世面,看到这张文书,眼前一黑。
这哪是问人借利钱,分明就是赌输了的赌债!
帮扶赌鬼,那就是个无底洞。
而且,凑这一笔银子要花尽兄弟俩的家财,还得等二三十年才能收回。
多半收不回。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凑到旁边跟各自的妻子小声蛐蛐。
叶四夫人出声:“我还得回家照看小儿,要不咱这就走?”
叶三夫人深以为然。
“那我们这就走。”
他们此次过来,都带上了自己的儿女,还带了些亲戚家的女儿。原本想着此次拉近关系以后,将那两个美人留下,这会儿不光不想和叶群安亲近,还打消了结亲的念头。
一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叶群安还不满意,一路追着劝,还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请他们帮忙。
他越是追,那几人跑得越快,跟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
做戏做全套,叶群安根本就不放过他们,一路将他们追到了城外。
这些年叶群安没有被两个叔叔打扰,一是因为他年纪小,手头无钱,孙叶氏跟他们闹翻了,完全不给他们脸面,连见都不肯见。
二来,就是因两家离得远,来一趟坐马车都要两天。
叶群安看着几人出城后远去,这才心满意足往回走。
到了自家府门口,发现那处蹲着个人。
正是何庆林。
何庆林的腿瘸了。
据说是回乡下与村里人喝醉以后摔断了骨头,家中长辈倒是想给他治,可他那些兄弟不愿意。
父母在不分家,兄弟们平时有些不合,此次却是一条心,扬言若是要给他治腿,那就分家。
何父进城一趟,把老爷子送进了大牢,自己的腿也瘸了,以后压根干不了重活。夫妻俩越往后,越要靠着几个儿子养。
所有儿子中,最靠不住的就是老四……人老了,不服老不行,夫妻俩权衡过后,认为不能为了老四跟其他儿子离心。
因此,何庆林的腿没有去找大夫治,而是找了些偏方来熬。
然后就瘸了。
“稀客啊!”叶群安打量着他。
此时的何庆林披头散发,胡子被随便割了割,脸色很黑,早没有了原先的翩翩风采。
若不是熟人,根本认不出他来。
何庆林抬眼看到他:“我有事找英娘。”
“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找她跟找我是一样的。”叶群安又补充,“她忙着做生意,没空见你。”
何庆林深吸一口气:“我来跟她谈生意。”
叶群安呵呵:“不说算了。来人,家门口不能留乞丐,忒丑,也晦气。赶紧把人撵走。”
几个护卫拎着棍棒出来,何庆林吓一跳,突然就想起来了当初他去张家时,被张家的护卫一路撵到水中时的情形。
水沟好臭,现在都还能想得起那个味道,他有点想吐。
张英娘对他手下不留情,叶群安……只有更狠的。
何庆林拔腿就跑,还听到身后叶群安嚷嚷:“我们不针对你,你老实躲着就是了,非要冒出来恶心人,你不倒霉谁倒霉?”
第2332章
何庆林一路跑到了两条街外,看到身后没护卫了,这才放松下来。
他此次进城,是为找银子。
乡下太苦了。
他没有种过地,一个春耕,折腾得他去了半条命。
那些兄弟原先对他很客气,如今个个都看他不顺眼,一天到晚都在夹枪带棒的嘲讽他。
他很想硬气地说分家……分家了,大家各住各的,自己吃自己的,省得一个大锅里搅,每个人都欺负他。
但他又硬气不起来。
他种不了地,连自己都养不活。其他的哥哥兄弟们都不是自己一个人,有妻有子,他身边只有一个赵文娟,赵文娟还总想着跑。
一家人都要干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赵文娟,为了不让她跑掉,平时是找了绳子将赵文娟捆了放在柴房里。
何庆林上一次在城里吃足了苦头才回到了村里,原以为回村后至少不用要饭,能住上正经的屋子。结果,村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原先何家人全家上下勒紧的裤腰带供他读书,村里的人当面都夸赞何家要出文曲星,背地里其实都在嫉妒。
同样都是乡下人,同样是种地为生,同样过得苦,凭什么何家的孩子能读书?
在何庆林一事无成回村后,众人面上说着回来好,一家团聚谁也不担心谁。实则都在看何家的笑话。
瞧,花费那么多银子,还不是种地的命?
乡下人就是这样,盼人穷恨人富。
何庆林受不了众人异样的目光,甚至还有人喝醉了以后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是败家子……那个人是他三嫂的娘家的爹。
是的,不光是兄弟们对他不满,就连兄弟们的岳家都看他不顺眼。
原先他父亲是一家之主,能够压得住几个儿子,众人再不满,也只敢在私底下嘀咕。如今何父腿瘸了,干不了重活,成了拖油瓶,兄弟几个日渐不满,那些亲戚们也跳了出来。
春耕时,何庆林就打定了主意进城找生计,只要能在城里找到一口吃的,他都不要回去受人白眼。
“英娘,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楚云梨回府时,马车被人拦住,看到何庆林,她一点都不意外。
这人回了何家村,楚云梨人是没去,看似放过了他,实则有让人一直盯着他。
“好狗不挡道。”
何庆林满心的屈辱,特别恨这个女人翻脸无情。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女人是完全不顾过往的那些情分。
此时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自己曾经干的缺德事,满心都是别人对不起他。
“英娘,你先听一听,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撵我走。”何庆林看她满脸的不耐烦,知道她不爱听自己说话,于是飞快道:“你如今成了大东家,手头握有大笔的银子,日子过得特别富裕,愿不愿意花一点小钱寻个欢喜呢?”
男人寻欢作乐,多半都是去花楼,听个小曲,喝个小酒,抱个小美人。
女人不可能那样离经叛道,但是,女人的银子也好赚,只要能让她们高兴,她们就很可能掏大把的银子。
“我对不起你,但那都是赵文娟勾引我。现如今那女人在乡下吃苦……我帮你虐待她,你怎么高兴我就怎么做。”何庆林是穷够了,满脑子想着怎么赚钱,想了许久才想到了这个法子。
“甚至你要断她手脚,剜她的眼鼻,我都可以动手。”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不是爱她入骨吗?竟然舍得对她动手?”
何庆林急忙摇头:“不不不,我那时候只是图新鲜,也是我太虚荣,听到她说爱我至深。就没能把持得住。”他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英娘,其实我心里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是……我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