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让她两三年以后再回去,熬了这么久才半年,她真的感觉自己在这个村里过了大半辈子似的。原先引以为傲的容貌被磋磨得半分都无。
乡下地方,太磨人了。
赵文娟怀疑自己现在的容貌比亲娘还要老,这样的她,以后还能嫁给谁?
她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整个何家上下都不讲理,明明知道她不愿意留在此处,从上到下二十多人,愣是没有哪个心善的主动去柴房里解开她的绳子,甚至个个都骂她,骂她是祸水,骂她吃得多……赵文娟早就受够了。
何庆林解开了她的绳子。
赵文娟立刻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墙角,听着外面几房人热火朝天的动静,她压下了拔腿就跑的念头。
此时跑出去,可能连村子都出不了就会被抓回来。运气差点,连院子都出不去。
“你这次进城,是张家的马车送你回来的,你去的时候没有带上回家的盘缠?”
何庆林眼神一闪,看了一眼窗户外,微微点了点头。
赵文娟心中一喜:“我去给你抓药。”她看了一眼他的腿,“你这一次的腿伤比上次还重吧?”
何庆林腿痛得厉害,这会儿小腿处还肿着,闻言忙不迭点头。
“不能再让上次那个大夫帮你治了,好腿都要给治坏。”赵文娟为了让他放心把银子交给自己,叹口气道:“别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你要是瘸了,咱俩以后谁照顾谁?你的腿必须要好起来,不然,我下半辈子就没了指望。”
何庆林看她说得真心实意,又觉得家里的这些人还不如赵文娟这个外人疼自己,从胸口摸出一个荷包。
“呐,都在这里了,你干脆把大夫请回来给我瞧一瞧,看看腿伤到了什么程度,再买点吃的……今天晚上我们不开火,明天再说。”
分家时,兄弟几人各分到了一点粮食,他们夫妻没有灶台,但可以先去大厨房做饭。
赵文娟伸手接过,她压着满心的激动,尽量沉稳的将荷包里的银子全部倒出来。
没有银子。
只有一堆铜板,数了数,拢共三十多枚。
赵文娟看着,心里一沉,自从成亲后,她从来就没把铜板看在眼中。
“太少了。”而且这铜板有点眼熟,好像是她曾经从姨母那里偷来的那些。
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铜板多半就是姨母的。
何家人以种地为生,他们去年收到的大半粮食卖了银子拿到城里,然后花了个精光。回来后到现在没有任何收成,倒是一直在治父子二人的两条断腿。
何庆林也知道铜板很少:“小声些,这些没拿出来分。”
赵文娟满心嘲讽,一个铜板而已,居然成了长辈偏爱他。
更气人的是,何庆林这种畜生,居然还能一直得人偏爱。
为何她的爹娘就不偏爱她呢?
“天快黑了,我抓紧时间去一趟,争取让你今晚上就敷上药。”
说干就干,赵文娟进院子里,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打水洗漱,梳好了头发出门。
走在路上,赵文娟走一路哭一路。
活了半辈子,她就没有这样狼狈过。
她决定了,哪怕爹娘不收留自己,她也不要留在何家村,干脆去其他的县城,随便找个人家把自己嫁了……城里无论哪一家过日子,都不可能比何家更苦。
而何家的人品稀烂,从上到下没有好人,她总不可能运气那么差,再嫁到一户比何家更烂的人家。
因为情绪激动,赵文娟对周围的感知没那么敏锐,察觉到身后有人追来,赵文娟吓一跳,猛然回头。
在乡下地方,总是流传着许许多多的鬼故事。
这四下无人的小路,赵文娟回头几次都没有看到有人,偏偏她又真的有听到脚步声,一时间,心怦怦直跳,她不敢再慢慢走,干脆拔腿狂奔。
到了镇上,天色已朦胧。更加让赵文娟下定决心立刻离开何家村……天这么黑,她想回何家村,也不敢回啊。
于是,她没有去找大夫,先去买了俩包子,然后就问人租马车。
她手头的铜板太少,只够去隔壁镇子。
也行吧。
她也不指望车夫会帮自己隐瞒行踪,等到何家人找来,肯定会到隔壁镇子去寻她……她最好是今夜就离开隔壁镇上,一路往城里走。
至于怕鬼……被鬼缠上会死,但被何家人缠上,那是生不如死。
车夫还在套马车,赵文娟一想到自己即将摆脱何家人,心里就特别兴奋。结果,斜刺里冲出两个人来,她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就一痛,等反应过来,她已被摁在地上。
何母带着两个儿媳妇,死死压着她。
“你要去哪儿?”
赵文娟:“……”
她想说自己哪里也不去,可车夫在套马车要送她去隔壁镇上是事实。否认不了。
“我想娘了,想回家看看,我娘最疼我,肯定见不得我吃苦,若知道我们分了家,可能愿意收留我们夫妻。”
谎话张口就来,说得特别流畅。
何母半信半疑:“你想多了,给我把她抓回去。”
何家人已经不指望何庆林能够再次在城里站稳脚跟,只求他别再闯祸,别再给家里招灾。虽说兄弟们已分家了,可若何庆林在外头欠一堆的债,那些债主可不会管他们有没有分家,肯定会逼着何家还债。
何庆林实在太会闯祸,此次又跑去得罪张英娘。
张英娘可不是原先的张家女儿,如今人是秀才娘子,是城内的大东家,若是想要对付何家,整个何家上下绝对要倒大霉。
“你哪儿也别去,老老实实跟我家老四好生过日子。”
赵文娟:“……”
一路上,当然有人看到婆媳三人拽着她。
何母对赵文娟恨之入骨,也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就将赵文娟勾引何庆林,害得他们夫妻失和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
只不过在何母的口中,不让张英娘生孩子这件事是赵文娟逼着何庆林干的。
赵文娟差点没气疯,可惜嘴被堵住,没法儿为自己辩解。
“就是这个毒妇,先是勾引我儿子跟她亲近,有了孩子以后就拿孩子来威胁,我儿子要是不对媳妇下避子汤,她就要说出孩子的身世。”何母语气里都是控诉,说着说着,可能连自己都信了,还踹了赵文娟一脚,“可怜我儿一步错,步步错,被这个女人拿捏着,干了许多自己不愿意干的事。”
赵文娟:“……”
“呜呜呜!”我没有!
“瞧瞧这眼神那么凶。”何母两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咬牙切齿道:“把我儿害得那么惨,你还想跑!做梦!老娘刚才看到你鬼鬼祟祟出门,就猜到你要干坏事,果不其然!有老娘在,你这一辈子都别想离开何家!既然害得我儿子过不成好日子,那你下半辈子就好生照顾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赵文娟感受着脸上的疼痛,心下一片绝望。
更绝望的还在后头。
何母将她带回家后,不舍得打断她的腿,于是让两个儿子按着她,要割掉她的舌头。
赵文娟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的挣扎。
奈何压根挣扎不动,口中剧痛传来,她一口气上不来,憋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外面黑漆漆的,赵文娟口中一片血腥气,别说动嘴动舌,呼吸间都特别痛。
她舌头真的被割,以后变成哑巴了。
张嘴阿巴阿巴,谁会娶她?
哪怕没有那些不堪的经历,名声没被毁,可能也只能往村里嫁。可是村里的日子都很苦,比何家又能好多少呢?
想到此,赵文娟只觉得心灰意冷,一时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听着屋内的呼噜声,她又不甘心。
来了何家村这么久,她看明白了许多事,何庆林对她根本就没有多深的感情,当初讨她欢心,图的是羞辱张宴。
可惜她傻乎乎信了,还为他生孩子,甚至在他被张英娘赶出门后,还心疼他。
她恨不得回去打死那个心疼他的自己。
此时赵文娟心中满是戾气,恨不能与何家人同归于尽,也就是手边没火折子,否则,她恨不能一把火烧了房子。
她活不好,大家谁都别想好!
在一片黑暗中,赵文娟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冷静。
*
何庆林那个城里来的媳妇变成哑巴后还老实了,不光帮着干活,还不怕脏不怕累。就是性子有点别扭,不爱跟人说话。
村里的人并非不知道赵文娟不想留下来,但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关于赵文娟的所作所为,何家人后来一点都没隐瞒,大家都知道,何庆林原本讨着了一个有钱的媳妇,就是因为和赵文娟私底下往来,把媳妇孝敬长辈的银子给她了,还被她逼着伤害媳妇……以至于夫妻反目成仇。
他们如果放跑了,赵文娟就得承受何家人的怒火。好好的日子过着,没人愿意找这样的麻烦在身。
冬去秋来。
天入了秋,就越来越冷。
重阳那日,阖家团圆。附近几个镇上有个风俗,重阳那天全家人像过年一样团圆,来年就会风调雨顺,粮食堆满粮仓。
因此,许多分了家感情又好的兄弟会选择在这一天重新团聚,大家一起做顿饭吃。
赵文娟这半年来学得特别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从来不闹着要去镇上。
在何家人眼中,就是赵文娟认命了。
重阳那天,兄弟五人一起吃饭。
分家后这半年来,各家的日子几乎都是靠着岳家扶持才过了下来,何庆林夫妻俩没有岳家,全靠二老私底下接济。
兄弟几个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心里都很不满。
阖家团圆的日子做了六菜一汤,每个菜都用盆来装,赵文娟不会做乡下的饭,这半年来都是糊弄事儿,她倒是愿意学,但没人乐意教她。
妯娌们嫌她手艺不好,都不许她上灶台,直到摆饭时,赵文娟才抢到了一盆汤。
两个月前,她借口说听到了爹娘寻她的消息,去了一趟镇上。有两个妯娌陪着,她没有跑,就是期间说自己去上茅房,但也很快就回来了。
今天的汤有点苦,吃着怪怪的。
煮汤的老五媳妇死活不承认自己手艺不好,非说是摘来的野菜带着怪味。
一家子二十多口人吃这点饭菜,当然不可能因为怪味就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