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当真扯下腰间的玉佩就送到了楚云梨面前。
看得出来,他的欢喜都摆在了明面上。
郑老家主生了三个儿子,嫡子早早离世,剩下的两个庶出儿子,到了郑文明这一辈,长房只他一根独苗,二房三房的儿子却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往外冒。
郑文明的堂弟足足有六人。
六人成亲生子,到了郑传业这一代,他有两个堂兄和十三个堂弟,最小的刚会走路,还有个在肚子里没生出来。
主子多,下人更多,整个郑府,称得上一句家大业大。
打招呼的这位郑三叔是二房的儿子,也是二房长子。
若是传家由长及幼,郑文明做不成家主,他的希望最大。哪怕家主之位先到他爹手里,最后也会落到他身上。更别提夫妻俩还抢在了郑文明之前生了俩儿子,让长房嫡孙变成了老三。
三婶人到中年,长相却美艳。笑呵呵地褪下手上的镯子,上前几步握住楚云梨的手:“哎呦呦,一看就受了很多罪。不过,你这长相气质就不像是乡下的姑娘,跟大嫂长得好像。”
她扭头看向胡氏:“大嫂,这丫头一看就是你亲生的,连滴血验亲都多余,就是……你怎么舍得让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在乡下吃苦呢?瞧瞧这手心,到处都是茧子,还有这么多的伤疤。哎呦呦,怎么手臂上还有伤呢?”
说话间,她撩开了楚云梨的小臂。
别看楚云梨来了几日,手臂上的伤好转了一些,但还有不少地方红中泛紫,紫中泛黑,瘦弱的胳膊上大片大片的淤青,找不出几块好肉。
伤势让人触目惊心,好多女眷都用帕子捂住了嘴。再看向胡氏的眼中,都带上了几分惊讶。
所有人都没想到郑文明夫妻俩会对亲生女儿这么狠。
在这间大堂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即便是对家主之位没有想头,认为自己没机会的,此时也带着看戏的意思。
胡氏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带着哭声解释:“我不知道她们会……当年我明明嘱咐过那家人善待孩子……”
话说到此处,又觉得不对,补充道:“从一开始我就不答应换孩子,是夫君执意如此,他还跟我保证孩子在乡下不会受委屈……我……我……都是我的错……没能护住孩子,我该死……呜呜呜……”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以女换子,胡氏哪怕不愿,但说到底,这种事也不由她做主。当年去外地生孩子的是夫妻二人,此事应该是郑文明一手操办。
郑文明脸色难看至极:“我反悔了的。”原本他想从一开始就否认自己换女,之前都和妻子对过口风,只说是夫妻俩被逼无奈才去农家借住,然后穷苦人家的夫妻两人想让自己生的孩子过上好日子,大着胆子将襁褓给换了。
妻子当时答应了,没想到,一转头就将他卖了个干净。
胡氏不是不想将夫妻二人摘出来。
而是她清楚,根本摘不干净。
哪怕他们夫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发动要生孩子,她生完孩子虚弱至极没看住亲生血脉勉强说得过去。可是,她身边那些下人又不是死的,一个农家妇,别说有没有胆子换孩子,就算有胆,又怎么可能顺利换子成功还不被人发现?更甚至,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性别都不同,底下的人难道会糊涂到分不清孩子是男是女?
胡氏确实不想放女儿在乡下吃苦,只是她实在拗不过自家男人,不得不答应而已。
“是他们家悄悄换了孩子。我们夫妻发现此事时,已在回城的路上。祖父,孙儿有错,求您责罚。”
郑文明转身跪在了老爷子面前,砰砰砰一直在磕头。没几下,就磕到额头红肿。
郑老家主一直没有阻止底下的人说话,也是心里有些拿不准。郑传业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曾经他也好生教导过这个孩子。孙子的子嗣实在太单薄了,他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孙子的提议。
就在方才,郑文明说自己子嗣不丰,反正已养了传业多年,而且换子之事若是传出,整个郑府上下都会沦为城中笑柄,实在是好说不好听……他的意思是,养子还当着大房的儿子,至于女儿,就当是亲戚家的晚辈借居府上。郑府血脉不能流落在外的道理他懂,他提议让两个年轻人成亲。
如此一来,小夫妻俩生下的还是郑府大房的血脉,换子的丑陋真相也捂住了,女儿顺理成章归家得长辈照顾,还不被人怀疑。
其他几房的人都不赞同,一是一,二是二,事关郑府血脉,不能糊里糊涂。女儿怎能当做媳妇来对待?
所有人都等着老家主拿主意。
老家主叹口气:“一会儿让大夫给你配点好药。”
楚云梨欠身道谢。
郑老家主提议:“先见过各位长辈吧。”
郑文明面色微微一变。
如果让女儿嫁给养子,此时就不该认亲。不然,回头怎么称呼?
侄子侄女们喊闺女为嫂嫂,大房勉强还有一争之力。
若是正明身份,那他膝下就只剩下一个女儿。女儿家怎么能传家?
要么过继,要么招赘。
还是过继靠谱些,偌大郑家,那么多的男丁,怎么可能轮得到一个女子来当家?
可话说回来,过继那些堂弟的孩子,跟把家主之位直接交给堂弟有何区别?
郑文明不愿意将到手的家业拱手相让,哪怕是他死了以后再让给堂弟的孩子,他也不太愿意。
就当他自私……人都有私心,他也只是个俗人罢了!哪怕是把家业交给他名下的养子,也好过交给侄子。
想到此,郑文明又开始砰砰砰磕头:“祖父,孙儿养了传业多年,早已将他当做亲生儿子。实在不忍看他处境尴尬,求祖父成全了孙儿吧。”
大堂中,大多数人都沉默着。所有的心思都压在了心底。
不管是觉得自己机会来了想要争一争,还是单纯的想看大房倒霉,此时都不宜多嘴。
楚云梨刚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看郑文明这副模样,就猜到他不想认下女儿。她胸腔中怨气很深,郁气冲击得她一阵阵发堵。
郑老家主揉了揉眉心。
孙子的提议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能把郑府的脸面兜住……说好听点,是夫妻俩糊涂,连自己的女儿被人换掉了都不知道。说难听点,这是兄弟相争,为了家业,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认。
“容我想一想。”
于是,一场认亲草草了事。
楚云梨被带到了其中一个院落中。
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地方有些偏僻,院子里还有杂草刚刚被除去的痕迹,屋中摆设富贵,伺候的丫鬟足有十来个人。
乍一看,已有大家闺秀的排场。
胡氏很快就来了。
彼时,楚云梨刚刚换下身上浅紫色的宽袍大袖,这衣裙好看,就是累赘繁琐,一举一动很不方便。且需要挺直脊背,走动间不紧不慢,最好有学过规矩。不然,就是村姑偷了大家闺秀的衣衫,一不小心就成了鬼鬼祟祟。
胡氏看着一身素衣的女儿,未语泪先流。
“孩子,我对不起你。”
相对于她的伤心和悲凄,楚云梨面色格外冷淡:“你确实挺对不住我的。今年我都十五六岁了,却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胡氏噎住,原以为母女俩相逢后会抱头痛哭……之前没痛哭,是因为母女二人没有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
没想到,此处都没有其他人了,女儿却还这样冷淡。
“当年的事不由我做主。”胡氏哭哭啼啼,“你……你是不是怪我了?”
楚云梨转而问:“我问你,老爷子明明说了让我认祖归宗,为何方才又不让我见长辈?”
第2354章
楚云梨在回来的路上就跟带路的管事和丫鬟们打探,众人三缄其口,支支吾吾,没人愿意告诉她真相。
想来,胡氏定然知道缘由。
胡氏擦了擦眼泪,没打算隐瞒,事实上,她来这一趟,除了与女儿叙母女情,也是打算劝说女儿。
“你父亲的意思,让你和传业成亲。到时,生下的孩子还是郑府血脉。”
楚云梨都气笑了:“他要毒死我诶。那是杀我的凶手,他的爹娘虐待了我多年!你真是我娘吗?怎么说得出这种话?还有你那狗男人,他到底有没有人性?有没有脑子?怎么会生出这种荒唐的想法?”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着桌上,“那个狗东西替我享受了多年荣华富贵,放任他的爹娘虐待于我。转头还要毒死我,结果你们让我嫁给他?”
她情绪激动,满脸的愤怒毫不掩饰,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
胡氏惊住,她没想到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女儿会这么凶……受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到了这富贵地儿,不该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听从长辈安排么?
在入这个院子之前,胡氏真不觉得劝女儿答应这门婚事有多难。
此时才发现,这孩子是受了苦,但也有脾气,性子还倔,多半不会任由他们安排。
胡氏心里特别慌:“你别生气,听我说。”
“我不想听。”楚云梨粗暴地道:“你不就是想劝我答应?我只问一句,凭什么?合着我之前受的那些罪都是活该?若是我被那个野种毒死,也是我命该如此?”
“闭嘴!”胡氏训斥。
郑府下一任当家主母,并不是一个只知哭哭啼啼的柔弱女人,她也就是与女儿久别重逢,这才止不住眼泪而已。
她真的落下脸子训斥人,还是很唬人的。
楚云梨一点都不怕她:“你们还不如放我在外头自生自灭,管住他,别让他伤害我……”
胡氏几次想要寻机会打断她都不行,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楚云梨“嘶”了一声,面露痛苦之色。
胡氏这才想起女儿的胳膊上都是伤,急忙松手:“对不住,我……”
“你从来就没有拿我当你真正的亲人,若你真心疼我,不会不记得我身上有伤。”楚云梨满眼失望,“你们视我受的委屈于无物,只想着要怎么留住脸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存在丢了你们的脸,但这脸是你们自己丢出去的!谁让你们跑到乡下换孩子的?谁让你们不管我死活的?但凡当年你们把我带回来安置到庄子或者是别院上,哪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她连声质问,胡氏眼泪滚滚而落,悲愤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是不能啊!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肚子,偏偏……你爹到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儿女,懂了么?长房不能没有男丁,若是我安排一个小女娃让人好生养着,我怎么跟人解释你的身份?万一被人发现……”
当年她也求过郑文明,抱子可以,能不能把女儿送出去放到别家养着。甚至……直接对外表示她生了一对双生孩子,龙凤胎还是吉兆。
郑文明不答应。
正是因为龙凤胎是吉兆,关注的人很多。一胎生下来的孩子长相却不相似,这不是擎等着别人怀疑吗?
送养也不行……夫妻俩担不起任何的风险,不光不能把孩子带回来送养,他们甚至不能跟这孩子扯上任何关系,最好是从此不闻不问。
郑文明还劝她,说她们虽是母女,但此生却没有母女缘分。而且再三保证他给那户人家留了足够的银子,孩子虽然不能和郑家的女儿一样富贵,却也绝对不会吃苦。
为了长房,胡氏妥协了。
“我好想你啊!”胡氏泣不成声,满脸泪水擦都擦不完,“好多次午夜梦回,我都梦到过你,真的特别想去看看你……可是我不敢啊!你祖父不在,你爹的少东家之位摇摇欲坠,若是让人发现这个秘密,我们就只能看别人的脸色度日。我发过誓的,以后会去接你回家,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胆子那么大,不光没有好好待你,甚至还敢虐待你。”
楚云梨呵呵:“不止呢!他们让我给一个傻子做童养媳,让我伺候哪个傻子伺候拉撒,完了又改主意,让我给那个傻子换媳妇……你知道他们给我找的是个什么人吗?一个老男人,比我爹还大几岁,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喝醉了还打人呢,他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打的浑身是伤。还放出话,谁愿意给三两银子,就可以买下他女儿的清白身子……”
这些是真的。
楚云梨并不是诉苦,这些苦也不是她受的。此时说出来,就是故意往胡氏的心上扎刀子!
胡氏若在乎女儿,定会痛苦难受。
可话又说回来了,胡氏对女儿的感情再深,也敌不过当家主母的诱惑。不然,她自己不敢去高山镇看女儿,难道经营这么多年连个心腹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