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装晕,痛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眼睛刚睁开一条缝,迎面一个椅子飞来。他脑子叫嚣着快躲快躲,动作却不够快,身子还没挪动,感觉胸口一痛,眼前一黑,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床上的人刚睁眼,又晕了过去。
醒了,又好像没醒。
楚云梨拍了拍手。
胡氏一脸无奈:“现在好了么?你下手要有分寸,别弄出人命。不管他们做了什么样的错事,你都不能杀人。”
“我不杀人。”楚云梨转身,“带上那个妇人,去郊外找人去。”
胡氏一把抓住楚云梨的胳膊:“玉儿!收手吧。”
楚云梨看着她那白皙细嫩的手指,忽然伸出了自己满是茧子和伤疤的手,故作惊奇道:“娘,你的手比我还白嫩诶。”
胡氏:“……”
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玉儿,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也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的委屈和怨恨。可……人要往前看啊,不要老是沉溺在过往的仇恨之中。你若下手过重,但是被大人抓了去,郑府也好,胡府也罢,他们都不会认一个坐牢的晚辈。你好不容易才认祖归宗,眼瞅着就有好日子过,不要自寻死路,算娘求你,好么?”
楚云梨拂开她的手,率先走在了前头。
孙大菊是在上了马车后醒过来的,感觉到身上的疼痛,痛叫了一声,察觉到自己在行走的马车上,又惊慌的质问:“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找人。”楚云梨侧头看她,“指望你那个儿子,姓钱的估计要活不成了。为了谢你们夫妻不杀之恩,我带你去寻。”
方才孙大菊在恍恍惚惚之间好像听见那个贵夫人在劝这丫头收手……好日子近在眼前,想来这丫头也不敢真的弄出人命。
“好!”
胡氏不愿意和一个乡下妇人同乘马车,邀请女儿一起坐华美马车被拒,她心情特别差。
好好的闺女被养成了这般,胡氏不舍得冲女儿发脾气,若是杀人不犯法。她真的很想杀了钱家人。
半个时辰后,马车出了城,很快就到了城外十里处的密林。
孙大菊头痛背痛周身痛,每动一下都头晕,自觉爬不动山。
楚云梨却不管这么多,找了两个婆子拖着她往林子里走。
孙大菊一路走得头晕脑胀,还有不少荆棘和树枝往她身上刮。
胡氏看着那又湿又滑的林中小路,拒绝上山,她又不放心女儿,于是让身边伺候的人跟了进去。
不是经常走山路的人,在林子里根本就走不动。楚云梨正在最前,手中拿着一把刀,拎着裙摆跑得飞快。
钱串子所在的山洞距离大路要走近两刻钟,一开始众人还跟得上,到后来,有些人摔了跤,有些人受了伤,有些人是累到爬不动。就连抓着孙大菊的两个力大的婆子,都在一刻钟后累瘫在地上。
“姑娘,歇一歇吧,奴婢不成了。”
楚云梨也不为难她们,跟不上就别跟,她将手里的刀别在腰上,腾出一只手来去抓孙大菊。
孙大菊这一路头晕脑胀,连自身都顾不上,压根儿没有余力去寻人。
“你知道人在何处?”
楚云梨没答话,揪住她的后脖颈,一路把人往山上扯。
才下过雨,山上行人稀少,枯枝败叶被水浸泡过后,踩在上面特别滑,孙大菊是一步都走不动,只感觉自己像块木头似的被拖着走,就是拖她的人完全不顾她的死活。一会儿撞树,一会儿又从荆棘丛中划过。孙大菊不可避免地伤上加伤,衣衫都破了好几处。
她浑浑噩噩间,感觉自己会被拖死在路上,忽然,抓着她的手一松,她整个人趴到了地上。脸刚好砸到枯枝败叶里,腐烂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直冲鼻端,嘴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烂泥,味道太重,她那一瞬间差点吐出来。
“呀!刚才我听到这边有狼嚎,原来真的在这里。”
听到女子的声音,孙大菊心中一惊。
狼?
遇上那玩意儿,哪里还有命在?
“快……快下山!”
至于孩子他爹,孙大菊觉得,他应该不在此处,若真在,估计也只剩下了一堆骨头。
无论如何,先保全自身。
她惶惶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来路,这林子太深,来时的路已经又被荆棘遮住,她刚打算往下滑,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一坨东西。
衣衫破碎,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骨,正是因为有衣衫,孙大菊才认出那里是个人……半个人。
那人下半截的肉几乎没了,上半身也全是伤,偏偏人还没有死。
楚云梨记得人是在山洞里的,为何会到此处,她也不清楚。
“救人!”楚云梨回身问,“你自己能下山吗?我去拖他。”
孙大菊忙不迭点头。
她满心惶恐,因为……那人浑身泥泞,但身上的衣料,分明是孩子他爹所穿。
楚云梨上前去拖人,发现钱串子还没有死,身上的绳子早已被挣脱。她好奇问:“你怎么不在山洞里?”
钱串子:“……”
山洞中有白骨,钱串子不知道那些骨头是人还是野物,他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种阴深深的地方……之前他身上有一把巴掌大的小刀。
当然了,孙彩香那么凶,动作又麻利,他完全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小刀也没露,想的是等人走了之后想法子自救。
他用那把小刀割断身上绳子时,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原以为能逃出生天,结果,跑出山洞不久,就遇到了一头老狼。
他身上有伤,为了不成为老狼口中肉,拼死抵抗,还是没能扛得过,被那狼撕了腿上的肉,他又想起原先在镇上听人说过,许多野物不喜欢吃死东西。他实在是打不过,也是真的痛到跑不动,干脆趴在地上装死。
老狼饱餐一顿离开了。
钱串子再想下山,却已动弹不得。他运气好又不好,好在老狼回来之前有人找到了他。
倒霉的是,找到他的人是孙彩香。
察觉到孩子他娘在不远处,钱串子心中又生出了无限希冀。若只有这死丫头一人,死丫头不止不会救他,说不定还会杀了他。
可是孩子他娘也在,死丫头肯定不敢杀人……哪怕他已痛到昏昏沉沉,感觉自己随时会断气,却还是不想放弃。
他不想死。
他还没有见到富贵的儿子呢!
夫妻重逢,二人都哭了。
孙大菊头痛,身子也痛,原以为自己已经很惨,可和男人一比,她那点伤,压根就算不得伤。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楚云梨催促:“我要走了,你们要不要下山?”
钱串子:“……”他之前为了求救,嘶声大叫,嗓子早就哑了。
他真的很想离这个恶毒的丫头远一点。
可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只凭他们夫妻,都出不了这密林。
若是那头老狼去而复返,亦或者……狼这种东西,一出现就是一群。若是遇上一群狼,他们夫妻俩加起来都不够狼群塞牙缝。
这不是想不想求人带他们的事,而是想不想活。不想死,就只能求那丫头。
“要要要。”孙大菊一把抓住了侄女的手,“带上你姑父……”
楚云梨眼神漠然:“你再说一句姑父试试?”
孙大菊知道这丫头恨毒了他们夫妻,忙改口:“带上钱串子!求你!”
楚云梨去了山洞之中,找到了被割成几节的绳子,直接套在了钱串子的胳膊上,拖着就往山下走。
钱串子:“……”
孙大菊哑然,想让孙彩香温柔一点,却又不敢提。
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何孙彩香一身锦衣华服宽袍大袖,却能在这林子里健步如飞。
孙大菊自己走得跌跌撞撞,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摔,走两步,脚下一滑,身子往下滚几圈,好不容易靠树枝稳住身子,然后又往下滑,又继续往下滚。
钱串子昏昏沉沉间看得心惊胆战,不由暗暗庆幸自己是由孙彩香拖着下山,不然,估计摔也摔死了。
他身上的伤很重,脑子也痛,能够感觉得到自己在发高热。
越往下走,上来的人越多,很快有人来帮忙。
孙大菊由两个人扶着,终于不再滚圈圈,最多就是滑坐在地上。
钱串子的模样实在凄惨,胆子小的人看都不敢看。但还是强撑着把他往山下带。
楚云梨不需要任何人扶,独自一人走在前面,裙摆飞扬,潇洒又利落。
这番姿态,也让看见的人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她曾经真的吃了不少苦。如果不是走多了密林,绝不可能如履平地一般。
下山时花了三刻钟,胡氏坐在马车里越等越焦灼,时不时就往密林里看一眼。暗暗后悔自己没有跟着女儿一起进林子,但她也知道,她走不动。
当林子里终于有了动静,胡氏急忙下了马车,一眼看到身上沾着泥,头发也有些乱了的女儿,她快步上前,想要询问几句。眼角余光却见林子里跟着出来的人。
孙大菊浑身都是泥,衣裳都被刮破了好几处,此时眼皮低垂,脸色发青,一看就知遭了不少罪。在她后面,有个满身泥泞又血肉模糊的人。
胡氏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又肮脏的场面,当即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好几步,扶住身边丫鬟才没有被吓倒在地。
“这……这……这怎么回事?”
楚云梨冷然道:“他自己找死。赶紧进城,找个大夫吧。”
本来就伤得很重的钱串子经历这一场折腾,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胡氏想着救人要紧:“走走走!”
她实在不喜欢这满是泥腥气的树林,感觉随时都有猛兽从密林里扑出来咬人。
回程路上,楚云梨和胡氏坐一架马车。
胡氏看到她裙摆上的泥,叹口气道:“姑娘家讲究德容言工,你乡下长大,没读过书,不懂规矩,也不懂得如何说话,没有一点手艺。德容言工已去了仨,只剩下一个“容”,这“容”不只是要长得好,还讲究浑身整洁,打扮得体,你这样……实在没有大家闺秀的体面……我知道,你学这些也太迟了,但好歹咱得装一装,在人前像是个大家闺秀,对你的婚事也多有助益。”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又不是真的大家闺秀。奸生女而已。”
胡氏:“……”
她恨不能扑上去捂住这丫头的嘴。
这么不体面的事,传出去会名声尽毁,不想着遮掩好,反而还大剌剌说出来。
“闭嘴!”
楚云梨闭上了眼,靠在车壁上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