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按理说,后面的人受伤那么重,该把他们送去医馆交给大夫,可是女儿这副尊容不宜见人。若是这一身招摇过市,转头城里的人就会说郑家才认回来的姑娘是个疯婆子。
“你先跟我回府洗漱。”
楚云梨嗯了一声。
胡氏吐了口气:“暂时别出城了,玉儿,你必须要放下过往的仇恨。不要再与那些烂人纠缠,兔子急了还咬人,若你把他们逼急了,到时他们狗急跳墙,拼了性命和你鱼死网破……那也太危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放他们一马吧。回头让你父亲派人去威胁一番,他们下半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楚云梨没吭声。
胡氏也不知道女儿听进去了没有,继续唠唠叨叨。
而后面普通的马车中,孙大菊抱着自家男人的头,哭到肝肠寸断。
因为上马车时,钱串子就晕了过去,浑身滚烫,怎么都喊不醒。
她嚎啕大哭,钱串子恍恍惚惚被吵醒,他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旁人不一定听得清楚,但他还是问了:“儿……儿呢?”
他说的是气音。
孙大菊听明白了,当即哭得更伤心。男人是一家之主,她没有隐瞒之意,还想着问男人讨个主意,于是哭哭啼啼将儿子浑身是伤被郑家赶出来,然后又被便宜侄女追到了小院子暴打一顿的事仔仔细细说了。
钱串子木着一张脸,眼珠都不会动了,问:“赶出来了?”
见孩子他娘点头,钱串子浑身滚烫,心却像是掉到了冰窟窿里一般。
儿子被富贵人家赶出来,岂不是表明他们家没有了翻身的余力?
房子被烧,多年积蓄不见……那些银子要么被烧光了,要么就是被孙彩香给带走了。无论哪种可能,都再也找不回来。
没有银子,修不起来房子,一家人住哪儿?
铺子倒是可以卖,可凭着那丫头恨到把儿子赶出府了还要追到外面的院子里来揍人的狠劲,应该不会轻易放过钱家上下。
那岂不是表明……他们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日子过得还不如曾经拉饥荒的时候?
至少,那时候是欠了银子,没有与人结下生死大仇。
钱串子本就受伤过重,已是强弩之末,一想到未来的日子看不到盼头,全家上下可能都要倒大霉,他一着急,就开始咳嗽。
这一咳,咳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
孙大菊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抬袖子帮他擦,擦着擦着,察觉到不对。钱串子眼睛瞪得老大,动也不动。
无论她怎么推,怎么喊,他都再也不动弹。
就在此时,马车停下,车夫在外喊:“到城门口了。”
第2360章
钱串子没了。
死在了入城之前。
夫妻俩曾经不止一次私底下畅想过与小儿子相认过后会过上怎样奢靡富贵的日子。
结果,钱串子都到了城门口,眼瞅着就能见着儿子,却死在了父子相见之前。
只差临门一脚,没人知道钱串子会不会遗憾,此时他大睁着眼,瞪着马车顶,眼神中却再也没了光彩。
孙大菊连喊了好几声,又推又叫,还颤抖着手指去摸男人的鼻端。
活了半辈子了,孙大菊这是第一回 近距离的接触死人,又惊又恐之下,愣是摸不到呼吸,加上钱串子的模样实在是凄惨,她吓得尖叫着躲到了马车角落。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车夫。
车夫掀开帘子就对上了钱串子瞪大的眼,当即吓一跳。
“啊?死了?”
孙大菊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送我回家,我要带他落叶归根!”
事到如今,赖在城里讨不了好。孙大菊本来就打算好寻到了男人以后一家三口赶紧回镇上,若有余钱,就举家搬迁到外地。
如今男人没了,孙大菊一心回家……至于小儿子,她原想着破船还有三斤钉,小儿子身为曾经的郑府公子,应该能在离开前收拢到一些钱财。
可那只是她以为。
关键是小儿子对她没有半分濡慕,只有怨怼和恨意。
若是靠她自己带着父子俩回乡,连充足的盘缠都拿不出来……家里的房子被烧个精光,手头的银子实在不多,能省就省一点。
她都佩服自己,在悲痛之余,还能想到这个好法子。若是郑府府的马车相送,能省下一笔钱来。
车夫没想过要办这么远的差事,若是主子发话还差不多。
当然了,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这是郑府的马车,在马车上死人已经很晦气,若是主子生气,你担待得起么?还想用郑府的马车送死人,你可真敢想。”
车夫狐假虎威,故意板着脸吓唬。
没见过世面的孙大菊果然被吓住了:“那我们怎么办?怎么办……这是想逼死我吗?我身上有伤,头还痛着呢……打了人不用赔偿么?”
马车正在排队入城,两架马车之间离得不远,楚云梨听到这话后,跳下马车掀开了孙大菊的帘子:“打了人确实要赔偿,我赔得起。你们家赔得起吗?”
说着,撩开了手臂上的衣袖。
这么多天过去,手臂上的伤还未痊愈,白皙的胳膊上满是青青紫紫的伤。
“要不我们去衙门理论一二?”
孙大菊吓一跳,如果孙彩香打了他们家的人需要赔偿,那孙大牛将孙彩香打成这样,岂不是要赔得更多?
不是毒打一两次,而是几乎每天都在打,连续打了十几年。这得赔多少?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那个弟弟总想着跟儿媳妇生孙子,这种为老不尊的畜生,我早就想教训了,不如你去报官吧,看看大人怎么说!他赔不起我受的那么多伤,多半会被关到大牢里。到时,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孙大菊这么多年一直照顾着娘家的弟弟,除开弟弟和弟妹知道孙彩香的身世需要她拿银子堵嘴外,还因为她不愿意让娘家过于落魄。
她再不喜欢回娘家,那也是她的亲弟弟。身为姐姐,但凡有余力,她都愿意多照顾几分。
孙大菊做不出亲手把弟弟送到大牢里的事,此时男人刚去,她完全六神无主,原本还想问这丫头讹诈一笔银子,听了这话,也打消了念头。
凭着丫头的狠劲,要也要不到。
“你让这马车把我们送回家,我就不跟你计较。”
楚云梨呵呵:“好大度哦!记住,不是你不跟我计较,而是我要跟你计较!”
她吩咐车夫,“给他们找架马车。”
城门口来来往往,有不少的马车,车夫很快就拦下了一架。
孙大菊上前讲价,胡氏已在催促进城,楚云梨慢悠悠道:“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八道毁我名声,回头我一定会把孙大牛送进大牢。不信你就试试。”
闻言,孙大菊身子僵了僵。
如孙大菊这种妇人,平时最喜欢东家长李家短地到处乱说。她心中怨愤不甘,说不定就会在回去的路上跟车夫乱说,回到镇上后也还会说孙彩香的坏话。
看着孙大菊带着钱串子离去,楚云梨这才上了胡氏所在的华美马车。
胡氏又在劝:“人死债消,何况那个男人还死得那么惨,算了算了,你如今是金贵人,不要和那些低贱的人拼命……”
楚云梨闭上眼睛:“我要睡一会儿。”
她没有忘了郑传业,找了人将他送上回高山镇的马车,让他们一家团聚。
*
郑文明在接受了自己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后,满脑子都是给女儿招赘。
招赘婿上门,生下的孩子姓郑,到时长房有了后,兴许祖父就会还让他做家主。
当然了,哪怕没有赘婿,他也可以过继孩子……祖父很喜欢将事情安排得妥妥贴贴,说不定会在临终之前帮他过继。
如非必要,郑文明不想要那些侄子给自己做儿子。
一堆妾生的,怎么配给嫡出做后人?
母女俩出了一趟城,刚刚回府,还没进门,就被告知郑文明在迎客楼等她们赴宴。
胡氏先是疑惑,随即欢喜:“肯定是你爹想让你认识他的那些友人,让我也去,应该有女眷,你快回去洗漱装扮一番,兴许就有人看上你了。”
她拉紧了女儿的手,“一会儿你装也给我装得乖觉一些,那些女眷中可能就有你未来婆婆。”
楚云梨垂下眼眸。
胡氏察觉到女儿好像不太高兴,苦笑道:“如果你前两年回来,我还好让你学一学规矩,如今你这……岁数上来了,得赶紧定亲。不然,误了花期,婚事会更艰难。”
楚云梨心里不悦,忍不住刺她:“你明明知道我在高山镇,不派人去教我规矩,也不去接我回来。现在又说太迟了,我被人挑挑拣拣,那都是你导致的!”
胡氏心中苦涩难言:“你还没嫁人,不知道为人媳妇的身不由己,所以不理解我……”
“嫁人后那么苦,为何还要嫁?我是长房唯一的后辈,又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我不嫁。”楚云梨强调,“要么在家遭招赘,要么,我招几个小白脸伺候……”
在胡氏眼中,最后那句,简直是离经叛道。
“闭嘴!”
楚云梨不说话了,她又不是个听话的,打算怎么做事,又不是胡氏可以左右。
她洗漱一番,绞干头发,换上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再次出门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迎客楼的阁楼上,是那种足以摆三四桌的大雅间,母女俩进门时,里面有两桌,男宾一桌,女客一桌,中间用屏风隔开。
胡氏进门看到了自己娘家的嫂嫂,还有婆家的一些表嫂表弟妹,还有几位夫人,平时只几面之缘。
她一看到这情景,就知道自己猜测成真。男人叫她们出来赴宴,一为让女儿见这些亲戚,二是给女儿相看。
出现在此的所有妇人都不止一个儿子,或者是家中有借住的晚辈。
楚云梨往那儿一站,能够感觉得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怪异,就像是在估摸一块砧板上的肉能值多少银子,挑剔中,又带着势在必得。
“玉儿,快过来见过各位长辈。”
这一次,楚云梨没有闹,只是在坐下后故作天真地道:“母亲,您不是说女子嫁人之后想要出门就要问过家中长辈才行么?那我以后娶了男人,是不是也能不让他出门?”
一言出,所有人都呆住。
胡氏呆了呆。
女儿不像是这么没脑子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