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雨低着头,不太敢看萧承安的脸色。
随即楚云梨就明白了,大牢里的周福良只剩下一口气,陈秋雨跑出来到处寻大夫,肯定是为了救治夫君。
啧!
原以为她拦着萧承安不许人娶妻,是对萧承安有多深的感情,口口声声说周福良对不起她,恨家中长辈逼迫她嫁人……真到了这要命之际,她还在想办法救人。
“周夫人那些年对萧公子情根深种,以至于让周大人醋意横生对萧公子下毒手,没想到周夫人居然也放不下夫君?你们夫妻感情好,那萧公子算什么?算他倒霉?”
陈秋雨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找死!”
她没有去过白云镇,偶然听身边丫鬟说郑传玉从高山镇来,便想来打听一二。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有些镇子不接纳外地人。她一个官员之女,去了那些偏僻地方,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
她找郑传玉,就是为了询问白云镇的乡风,还有那位姜大夫是否真的医术高明。
没想到,消息没打探到半分,贱女人竟敢奚落她。
楚云梨扬眉:“好怕哦!周大人可以陷害旁人入大牢,周夫人该不会也是同道中人吧?”
她伸手扯住萧承安袖子,“你可千万要救我啊。我是为你抱不平才得罪了人的。”
萧承安唇角微翘,道:“我们不知姜大夫,没去过白云镇。周夫人找别人打听吧。”
陈秋雨看着他冷漠的眉眼,在过往几年中,无论萧承安愿不愿意,在她面前眉目温和,格外乖巧。如今他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对她没有半分温情。
到底是惦记了几年的人,陈秋雨不自觉开始解释:“官家子女不如表面上那么光鲜得意,两家联姻,结两姓之好……你懂么?”
萧承安不想懂:“周夫人自便,我等告辞。”
“你不在意吗?”陈秋雨脱口问,“你果然没有心!我对你那么好……”
楚云梨呵呵:“有多好?差点把他害到大牢里的好?咱们普通百姓,实在承受不起你的好。”
陈秋雨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算什么东西?”
“西”字未落,掌风已至。
楚云梨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挥了回去。
“啪”一声。
陈秋雨捂着脸,神情惊愕:“你敢打我?”
“是你先动手的。”楚云梨吹了一下手指,“有点疼啊。看来,所谓官家之女的脸皮也不薄啊。”
一语双关,意有所指。
陈秋雨气到浑身发抖,因为是和萧承安见面,她身边的丫鬟习惯了退走。此时屋中只有三人,她小时依赖父亲,成亲后娘家婆家都是她的靠山,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打过脸,受了委屈,只需要哭一哭,自然有人帮她出头。
此时她眼眶含泪,知道自己打不过面前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下意识扭头看向萧承安。
萧承安伸手握住了楚云梨的手:“疼不疼?”
楚云梨收回手:“不疼!估计周夫人脸疼。”
陈秋雨牙齿打颤,也不指望萧承安帮忙了,恨声道:“欺人太甚!咱们走着瞧。”
语罢,拂袖而去。
萧承安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没有今日的冲突,几人之间的仇怨也难解。
陈秋雨想去白云镇请大夫,她跑来问一场,是想亲自去一趟,府中气氛太压抑,她出一趟远门,也能透透气。
不过,不清楚白云镇情形,她不会贸然启程,原还在纠结是自己走一趟还是让下人去一趟呢,大牢里的周福良病重而亡。
周大人痛失爱子,甚至都没能帮儿子洗清杀人罪名,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很惨,因为周福良是疑犯,他甚至不能把儿子接回府来送最后一程。
*
郑文明一连三日早出晚归,回来也没有回正房。
楚云梨没有过问他的去向,在这府里,其余几房人对她利用居多,但她如今是萧府未过门的媳妇,又有胡氏护着,无人敢强闯她的院子。若有人找来,只说不方便见客,便能省不少麻烦。
可守门的婆子并不愿意帮着拦胡氏。
胡氏到楚云梨所在的院子,来去自如,下人经常不禀告。
楚云梨也没有因此教训身边丫鬟,说到底,丫鬟都是胡氏安排的人,说是伺候她,卖身契还在胡氏那儿呢。
让丫鬟拦人,那是为难他们。
“你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出门就不着家,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胡氏坐在女儿跟前抱怨,明显心神不宁。
楚云梨多瞅了她一眼:“我听说过,爹经常不回房,这又不是第一次。你若担心,夜里可以等一等啊。”
胡氏明显心不在焉,起身在屋子里转圈圈:“玉儿,你真的不退亲?”
“嗯。”
三日内,胡氏问了许多次,楚云梨都是同样的回答。
再问一百次,楚云梨也不会改主意。
胡氏看出来了女儿的决心,父女俩各有各的想法,她改变不了二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人到中年,活的就是儿孙,她总要为自己和女儿多考虑几分。
屋中静谧,母女俩谁都没说话。却有胡氏的管事匆匆而来:“夫人,方才老家主在书房内晕厥,五官出血,已请了大夫,您快看看去。”
胡氏面露担忧,拉了女儿就往外跑,人还没出院子,她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抓着女儿的手捏得更紧了几分。
母女俩赶到外书房时,其余几房人都已到了大半,个个神情担忧。
看见胡氏出现,两位叔叔上前质问:“文明呢?”
“要紧的时候看不见人,永远都指望不上。”骂这话的是三叔,他一脸坦荡,好像在就事论事。
就在这时,郑文明带着人一阵风般刮进了书房,看到书房内乌泱泱一片,训斥道:“出去,都出去,人病了需要静养,你们都挤在这里,祖父如何能好转?”
眼看两位叔叔要出言,郑文明想也知道他们要训斥自己,于是先发制人:“祖父病重,二位叔叔还不出去,这是安的什么心?”
老家主住在书房已有两三年,平时很少回自己的院子。府里的大夫刚才就说了让众人退走,但兄弟俩就跟没听见似的,郑文明的那些堂弟也不肯离开。
人老了最怕生病。
老爷子这一病,兴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哪怕府中所有人都接受了郑文明做下一任家主,可这……不是出了意外么?
郑文明没有儿子,最重要的是,他在子嗣上欺骗了长辈,可以说,为了坐稳少东家之位,他简直是不择手段。
众人都明白,老爷子栽培了郑文明多年,一时半刻不会贸然换下一任家主。但郑文明没有儿子,女儿还定了亲,长房无男丁往下传,凭着老爷子那走一步看三步的稳重,应该会在临终之前勒令郑文明过继。
他们等在这里,一是希望老爷子再活一段时间,二来,也是想知道老爷子临终的安排。
郑传业这一辈,堂兄弟那么多,老爷子之前是选了郑传更,但万一呢?
郑传更才十五,做生意上有些天分,可在这个府中有天分的后辈不止他一个人。
万一换了人,旁人不就有机会了?
事关大笔家业,事关他们会不会沦为搬出郑府的旁支,众人如何能不在意?如何能甘心离去?
不过,众人都默认了,郑文明是下一任家主,老爷子躺下做不了主,他们就得听郑文明的安排,哪怕兄弟俩不甘愿,还是听从侄子的话退出了书房。
胡氏身为郑文明的妻子,留到了最后,楚云梨也没退。郑文明还在忙着问大夫关于父亲的病情,也没管母女二人。
大夫面色沉重,语气很不乐观:“老人家年纪大了,气血逆行,经脉已破……估计,就这一两日的事。”
郑文明惊讶:“这么快?”
大夫颔首:“是急症。”
郑文明长长吐一口气,沉重之余,心底里是松了一口气的。他毫不怀疑,若是老爷子还能活上十年,绝对会换掉他这个少东家。
“你去外头,将祖父的病情告知两位叔叔。也让他们……帮忙准备后事!”
无论男女,成年后都想要当家做主。
郑文明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他讨厌极了给自己添堵的两位叔叔和自己的那些堂兄弟,做梦都想要将他们撵出郑府。
等到把老爷子的丧事办完,他提出分家,不管二房三房愿不愿意,他这个一家之主发了话,就都得乖乖滚出去。
老爷子再没有醒来过,当天夜里就没了。
母女俩跪在灵堂中,胡氏神情恍惚,从第二日起,前来吊唁的客人很多,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比起二房三房,母女俩的地位超然,二人轮流站在灵堂前谢客。
老爷子掌控欲很强,哪怕是郑文明这个孙子,都做不了太多的主,二房三房名下有不少铺子和宅子,他们能管的就是名下的那些东西。生意上的事,所有人都插不了手。
至于年轻一辈用铺子练手,一般到了十二三岁,老爷子就会给两间铺子。
别看二房三房很不甘心,想要和郑文明争抢家主之位。实则光是他们手头拥有的铺子和宅子,不挥霍的话,都能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只不过一粒珍珠和一匣子珍珠,自然谁都想去抢那个大的。
七日后,老爷子下葬。
郑文明装都不装了,丧事办完的第二日,就提出分家。
“祖父临终之前说过,他要分给你们的财物,早已放到了你们名下。接下来三年,府里要守孝,不办红白喜事,平时少走动,但人多了,亲戚就多,来往的人情也多,府里热闹,显得守孝之心不诚,两位叔叔尽快搬出去吧。这事我之前跟姑姑提过,姑姑没有异议。”
老家主还有个女儿,就嫁在这城里,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生意人。她如今都做了祖母,也早已是当家主母,不乐意插手娘家的事。
兄弟相争,为了家财打得头破血流。对于郑家的女儿而言,这些都是亲人,她不愿意看到亲人反目成仇,更不愿掺和其中。她拦又拦不住,装作不知道算了。
郑家兄弟不甘心。
“等父亲孝期满了,我们再搬走。”
兄弟二人前所未有的齐心,都是一样的说词。
郑文明态度强势:“三叔四叔,你以为我是在跟你们商量吗?”
“你……”郑三叔眯起眼,“搬走也行,你过继一个孩子。”
郑四叔不愿意,老爷子生前要更疼三房的人,四房的存在感实在不高。他不如三哥会做人,侄子多半要选三房的后辈,提议道:“选两个孩子吧,三房一个,四房一个,到时再择优选少东家。谁有本事谁上。”
这话本也没毛病,但却触着了郑文明的逆鳞。
那话中之意,分明就在说郑文明后继无人。
越是没什么,就越想要什么,郑文明是自傲又自卑,他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不能生,往常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他还会忍耐,如今压在头上的大山没了,他是一刻也不愿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