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女儿,等我女儿招赘生下来的孩子,那就是我亲孙子。我有自己的孙子,轮得到你们?”
他语气傲然,“有父亲之前的嘱咐,所有管事都听我的吩咐做事,您二位……别再奢望其他,老老实实搬走。不然,别怪我翻脸!”
兄弟俩望着院子里的胡氏母女,心中很是不甘,不过,父亲一去,郑文明头上的大山没了,他们也不用害怕惹父亲厌恶,做事不必再畏首畏尾。
郑三叔冷笑:“说起来,那丫头在乡下长大,也是当年收养她的妇人将其送回来的,可这……谁能肯定她就是你们当年留在镇上的丫头?”
郑四叔眼睛一亮:“对!郑府百年基业,几代人的积累,可不能交给一个野种。”
“野种”二字刺痛了郑文明的心。
要说兄弟俩说这话也没毛病,毕竟,孩子被他们丢在镇上多年,期间从未见过面。孙大菊和包氏也已不在人世,知道当年内情的只剩下一个连话都说不出的孙大牛。
孩子有没有被换,谁都说不清。兄弟俩有此怀疑,算是情理中事。
郑文明格外愤怒:“母女俩长相那般相似,肯定是亲生。二位认为祖父选出来的少东家糊涂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认不出么?你们这是在侮辱他老人家!”
郑三叔可不怕他:“人有相似很正常啊。生下来就没喝奶的孩子在穷苦人家一般都养不活,万一他们是把孩子养死了,又怕被你追究,悄悄去外头抱了个孩子回来,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郑文明眯起眼:“三叔,说到底,我就是希望我过去你们俩的孙子么?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过继!”
兄弟二人心里暗叫一声糟,只顾着逼迫郑文明过继,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
郑四叔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即便是我们搬出去了,那也不是外人,以后要互帮互助。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在这儿吵吵闹闹,他老人家走都走不安心。过继的事先放一放,萧家那边,萧老爷只得一个儿子,估计不会答应让儿子做上门女婿。”
郑文明烦透了这二人:“那我就让玉儿生两个儿子,到时抱一个给萧家。”
总之,绝不过继!
第2374章
郑家兄弟听到侄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且此时气氛很是不睦,再说下去,只会把侄子越推越远。
二人这么多年看父亲的脸色度日,自然不是那没眼色的人,两人不约而同退了一步。
一个说:“你有成算就好。”
另一个接话:“我们也是为郑府百年基业考虑。”
两人暂时妥协,但一想到要搬出府,二人是真的很不甘心。
赖在府里,他们就感觉自己还有接手家业的机会,这一搬走,几乎断绝了搬回来可能。
二人不想搬,可郑文明铁了心,还专门让马房里的所有车夫不许轮值,随时待命。
郑老家主头七过后,郑文明又和两位叔叔谈了一番,说好听点是谈话,其实是吵架。
郑文明撂下狠话,两房人再不搬,他就要让人将他们扔出去。哪怕郑四叔说自己儿子有个妾室即将临盆,此时挪动可能会动胎气,郑文明执意让他们搬家,会害了郑府血脉,会让尸骨未寒的老爷子在地下不得安宁,林林总总扯一大堆……郑文明都没改主意。
兄弟俩无奈,只好搬家。
偌大郑府吵吵闹闹,感觉到处都是人。吵闹了足足两天,两房的人才搬完。
等他们一搬走,整个郑府瞬间就空了,总共只有三个院子住了人。除开郑文明夫妻俩的院落和楚云梨所住的院子,还有个院子里塞了郑文明的妾室。
下人倒是还有两百多人,因为主子们都走了,多数人手头无事或者是特别的闲。胡氏却没打算发卖下人。
在当下,大户人家发卖下人,会让人觉得这家不景气,在走下坡路,养不起那么多人了才会把人往外打发。
胡氏的打算是,府里用不着这么多人,干脆打发一半到郊外的庄子上去干活。
夫妻二人都挺忙,还没机会坐下来好好商谈。
府里空了,郑文明的心情很好,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好菜,打算一家人聚一聚。
楚云梨到时,夫妻俩正在小声说话,有说有笑的,看得出来,二人心情都挺愉悦。
“玉儿来了。”
胡氏用眼神示意丫鬟上菜:“最近这段时间都最好别出门。”
话头一起,郑文明也嘱咐:“你和萧府之间的婚事还得谈一谈,守孝嘛,三年之内不能成亲。兴许萧府等不及,天底下的好后生有很多,如今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的孩子肯定是郑府下一任家主,许多人会上赶着讨好你,不差一个姓萧的。明白么?”
“那有什么意思?”楚云梨不以为然,“人家看中的又不是我这个人,而是郑府家业。”
“不管人家图什么,图财也好,图人也罢,以后他过门了,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绝对不敢欺负你。”郑文明认真道:“你是我女儿,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退亲。”楚云梨执拗。
胡氏眼看父女俩又要吵起来,忍不住扯女儿的袖子。她就不明白了,女儿为何不答应招赘。
留在娘家,在双亲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不比架到外头和一群陌生的长辈同处一屋檐下被人刁难好么?
“别吵了!难得聚一起,今儿是个好日子,吵起架来扫兴。”
楚云梨甩开了她的拉扯,自顾自坐下。
郑文明这两日过得如鱼得水,那种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自在,实在让他兴奋,此时的他,容不得旁人半分忤逆,看到女儿这般嚣张,想着必须要把这气焰压下去,否则这唯一的女儿往后只会越来越张扬,越来越不听话。
“跪下!”
郑文明怒斥,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楚云梨老神在在坐着,似笑非笑道:“爹,我如今可是你唯一的女儿,若是让人知道我的身世,比如刚刚搬出去的那些人……你说他们会做什么?”
肯定会跑回来闹事,不把郑文明这个家主扯下来,也要逼着他过继孩子。
郑文明的脸色格外难看,强调道:“本老爷如今不缺女儿,你不想做郑家子女,多的是人想做。”
胡氏吓一跳,忙伸手拉女儿:“别闹,赶紧给你爹道歉。”
楚云梨再次甩开了她:“我有何错?从我回城至今,唯一一个不拿异样眼神看我的人就是萧公子,他上门提亲,娶的是一个从乡下刚回来的野丫头,他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却还是以诚相待。旁的那些男人愿意讨好我,都是为了利益……我的前半生吃了不少苦,如今我很贪心,银子我要,感情我也要。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我还就非君不嫁了!谁劝都不好使,让我退亲,除非我死。”
“不要脸!”胡氏瞄了一眼自家男人的神情,假意训斥,“萧公子就是个纨绔,他不嫌弃你身份,是因为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不敢挑破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你还真以为他对你有感情?蠢不蠢?”
郑文明身子往后一靠,双手环胸,冷着脸道:“我以为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你能出生,是因为我想借助你的存在坐稳少东家之位……”
楚云梨起身就走:“既然谈不拢,那没必要再谈了。”
郑文明脸色黑如锅底:“站住!”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
一场欢欢喜喜的家宴,就此不欢而散。
堂中只剩下夫妻二人,至于边上那桌妾室,早已在即将吵架时就被撵出门了。
胡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很害怕郑文明发脾气。
怕什么来什么,郑文明阴沉沉的目光落到妻子身上:“你为何要告诉她真正的身世?”
胡氏一懵:“我没说啊。”
她确实没说,只是隐晦地跟女儿提了提。
实在是郑文明质问的语气中满满的凶狠,恍惚间她以为是自己说漏了嘴。
“老爷,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说?”胡氏喃喃,“又不光彩,旁人知道了,我还怎么抬头做人?”
郑文明揉了揉眉心:“你去劝一劝那丫头,要么不嫁,要么死,让她选。”
他语气不容商量,胡氏只觉头皮发麻。
这父女二人,每日都在针锋相对,谁都不肯妥协。偶尔她也觉得把女儿嫁出去才好,见不着面,自然就没有那么多的矛盾。
“可她死也要嫁……”
郑文明火气冲天:“那就让她去死,到时候就说我认错了女儿,重新去外头找个闺女……不,可以说当年我们夫妻被下人蒙骗,生下来的就是个儿子。到时我去挑一个聪明的后生,直接就能堵住二房三房的嘴。快去!”
胡氏动了动唇,有时候她很难理解郑文明的想法,自己没有儿子过继侄子,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偏偏郑文明就接受不了,宁愿去外头找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后辈,都不肯过继。
郑府的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恨不能把郑文明这个不孝子孙挫骨扬灰,几代人积攒的基业送给一个外人。他怎么敢的?
楚云梨让厨房给自己上了一桌饭菜,要说回到郑府的好处,那就是无论犯多大的错,府里都不会惩罚她饿肚子。
在二房三房搬走以后,府里就这几个主子,厨房的厨子多了几位,若是不得主子欢心,很有可能被辞退,或者被调去干其他的活。
厨子这份活计真的很好,那些山珍海味,还能抢在主子面前吃,说难听点,主子吃的,都是他们吃剩下的。
楚云梨要饭菜,厨房是绞尽了脑汁送上他们的拿手菜。
正吃着呢,胡氏就到了。
孙彩香做梦都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胡氏和郑文明没有要她的命,虽说是生下来不闻不问,但也留了足够的银子,只不过二人识人不清,寻的人不靠谱……或者说,孙彩香于他们而言就像是被抛弃的小猫小狗,给了银子找了人照顾,就算是仁至义尽。
“你还有心思吃饭?”胡氏面色一言难尽。
楚云梨不耐烦听她那些劝说的话,门口的人也拦不住胡氏,她率先道:“萧府我嫁定了,你别劝,一会儿我不高兴,说了难听话,你又要难受。”
胡氏沉默:“别跟你爹作对。你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能不能别作死?”
“他要杀我?”楚云梨瞄了胡氏一眼,“曾经那些虐待过我的人可都死了,不要逼我!”
胡氏心里一惊:“你……”
楚云梨扬眉:“我现在是破罐子破摔,谁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他好过。你们若再逼迫,我真的要去找二房三房说我的身世了。到时……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胡氏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你疯了吗?那是你爹!”
“不让我如愿的,都是我的仇人。”楚云梨一脸漠然。
胡氏浑浑噩噩走了。
她说服不了男人,也说服不了女儿,父女二人眼瞅着就要反目成仇,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楚云梨得了消息,孙大牛也死了。
饿死的。
孙家本家的那些人愿意养着他,但人家也做不到来给一个浑身恶臭的人亲自喂饭,最多就是把饭菜放到破屋子门口。
孙传根吃得没心没肺,从小自私惯了,一般都是家里人给多少就吃多少。村里人送的饭菜是父子二人的,他一个人吃得精光,吃完后倒头就睡。
他完全不懂得这人活着和死了的区别,身上有伤,一动就痛,能不动就不动。父子二人同在一个破屋子里,他完全不知道父亲已经离世,自然也没告诉送饭的人。
孙大牛身上本就是臭的,屋子比以前更臭,旁人闻了也没多想。等到发现时,他整个人都开始烂了。
还是本家的那些人凑钱给他买了一副薄棺,草草将其葬了。
值得一提的是,郑传业被刘家扔了出来。
刘家当初收留他,纯粹是看在有人付他一日三餐饭钱的份上,还和孙大菊商量好了,每天给五个铜板做熬药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