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药熬好了。
因为事关重大,大夫没有离开,还亲自尝了尝药汁,才点头让丫鬟喂药。
廖寒雪痛到了极致,已没有精力折腾,没有要求谁喂药,喂药的人是张嬷嬷。
喝完了药,廖寒雪更是痛到如蛇一般在床上扭动,一群人站在屏风之外听着她痛苦的叫声。
没多久,里面的廖寒雪竟哇一声开始吐。
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嗷嗷声听得人耳朵发麻。后来还一口黑血喷在屏风之上。
陈氏吓了一跳,退后了两步。
在外人眼里,冯银梅和陈氏身份一样,都是侧夫人,两人是排排站,陈氏一退,楚云梨跟着退了两步。
陈氏看着那黑血,脸色隐隐发白,终于有了几分廖寒雪中毒的真实感。
廖寒雪都防不住幕后之人的手段,如果这手段对着她……陈氏面色几度变幻,暗自决定一会儿回去再把身边的人排查一遍,但凡有疑点的,都全部清出去。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身边绝不能留有疑点的人。
高保生来得很快。
里面廖寒雪吐了满地污血,都是暗红色,看着就不正常。他带着下人一阵风般刮了进来,却在看到屏风上的黑血后生生止住了脚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即便大夫说那些吐出来的血不会对人造成影响,高保生还是不敢冒险,他阴沉着脸问:“夫人如何了?”
大夫哪儿知道啊?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药喝下去的反应也不同,他都还在看呢。
“夫人喝下了药,小的还未把脉。”
高保生都冲到了屏风旁边,此时往后退了两步:“伺候好夫人,若是得当,爷重重有赏。”
大夫忙行礼,又保证自己会尽力。
床上的廖寒雪一开始的剧痛过后,身子大大好转,就是还很虚弱,说话都打不起精神,她看见了高保生冲进房里,差一点点就冲过屏风奔到床前,但她却在屏风前生生顿住,还往后退。
廖寒雪知道他是怕自己吐出来的血有毒,理智上能够理解,但感情上难以接受。
将心比心,如果今儿中毒躺在床上的人是高保生,在大夫已经明确说吐出来的血没有毒的情形下,她绝对会到床前侍奉。
多年夫妻感情,他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人在脆弱的时候容易多想,特别在乎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地位,越是想得多就越是难受,越是伤心。
“爷?”
高保生隔着屏风听到了她的唤声:“夫人安心休养,大夫这边由我关照,只要对夫人有益的药,让大夫都尽管开方,府中药柜没有,那就开库房。若是家中也无库存,爷去外头为夫人寻找。”
话里话外,一副不计人力财力也要救治廖寒雪的语气。
廖寒雪心中却并无感动之意,堂堂廖家嫡女,不差钱财,不差名贵药材,也不缺人手。
人力财力她都有,这会儿她只想见一见自己的夫君,得他几句温柔安慰。
廖寒雪不知是心伤还是太痛,眼眶含泪:“爷,妾身好疼啊!”
高保生立即道:“夫人放心,爷一定不会放过幕后之人!”
廖寒雪的眼泪滚滚而落。
陈氏翻了个白眼,很看不上廖寒雪的撒娇。
“你们好生伺候。”高保生来了又走,前后不到半刻钟。
屋子里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很快就收拾好了廖寒雪弄出来的狼藉,陈氏说是要回去看两个女儿学规矩,找了借口溜走。
楚云梨没走,廖寒雪都说了让她最近住在厢房……养尊处优的夫人受不住身上疼痛,肯定会到处找人发脾气,她这一走,正好给廖寒雪罚她的理由。
因此,楚云梨让人搬了个小凳子,还有张小桌子摆在廖寒雪床前,又准备了笔墨纸砚,她要给廖寒雪抄经祈福。
与其被使唤的团团转,还不如自己找个活儿干。
冯银梅出嫁前只识得几个字,出嫁后曾经跟一个读过书的丫鬟学了几天,但那个丫鬟很快就被叫走了。
她几乎没有读过书,更别提练字了。
她倒是想练字,可每日大多数的时间都被廖寒雪占了,不管是伺候廖寒雪还是伺候高保生,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有差错就会被罚,她万万不敢熬夜。
因此,这些年哪怕她身边不缺上等的笔墨纸砚,却很少静下心来练字。
这倒是个好机会。
楚云梨可没想过侍奉高保生,世家公子也没有妻子生了病就要守身如玉的说法,所以楚云梨在抄经前,更衣沐浴,穿了极为素净的白衣,头发只用一根白色的发带绑了,真就像个修身养性的居士。
高保生身边不缺美人,想来应该不会对一个居士下手。
等到廖寒雪昏睡起来,已是夜幕低垂,睁眼就看到了屋中的一片白。
“你在做什么?”
睡得太久,廖寒雪声音有些哑。
楚云梨转身:“回禀夫人,妾在抄经为夫人祈福。”
边上张嬷嬷出声:“二夫人有心,还往墨里掺了血。”
廖寒雪惊讶:“你竟如此诚心?”
楚云梨垂手低眉,动了动手,用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白布:“多亏夫人照顾,妾才能在这后院安稳多年,妾嘴上没说,心里都一直记着夫人的爱护之情。些许鲜血,不算什么。”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当下只有特别诚心的人抄经时,才会往墨里掺血。
若说抄经有可能不是真心祈福,掺了血,绝对是诚心诚意,不然,装装样子抄一抄就行了,何必动刀?
廖寒雪像是被惊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有心了。”
楚云梨除了回话,手上动作一直未停,小楷远看还行,细看就会发现文笔稚嫩,字迹松散,一看便知是初学者。
因为楚云梨在“忙”,廖寒雪睡醒后喝水洗脸吃饭喝药,全部都由张嬷嬷带着人忙活。
“你吃了吗?”廖寒雪喝鸡汤时,随口问。
除了正经的主子,其他的人都是一日三餐,不能加餐,身为二夫人,倒是可以拿点心垫肚子。
不过,冯银梅在主院之中,只要廖寒雪醒着,她就得伺候在侧,根本就没有垫肚子的机会,饿了也只能忍着。
楚云梨手上动作不停:“妾不饿。”
廖寒雪吩咐:“抄经费神,嬷嬷,给她盛一碗鸡汤。”
“抄经需虔诚。”楚云梨这一次回话,连笔都没停,她不想动不动就行礼,得让廖寒雪习惯她直接回话,“妾决定抄经期间茹素。”
廖寒雪惊讶:“你……”
她是真的相信冯银梅的诚心了。
“嬷嬷,去炖二两血燕。”
楚云梨这一次没反驳,她写得不快,练字嘛,写快了也练不好。
当日夜里,楚云梨抄到亥时初,就被勒令回房睡觉。
这倒是难得,往常冯银梅在这里伺候,不到子时,都休想回房。廖寒雪睡了,她都得守在旁边,天气热了打扇子,天气冷了给火盆打扇子,总之,没个消停的时候。
一夜无话,翌日楚云梨继续抄经,她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廖寒雪不再使唤她。
中午时,高保生来探望妻子。
昨日他走时的一片狼藉早已不在,屋中点着淡淡熏香,进了内室看见楚云梨的阵仗,微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也没问,而是坐在床前握住廖寒雪的手。
“夫人今日可好些了?”
廖寒雪早上看过大夫,大夫说她的身子很难恢复到常人那般康健。除非有天材地宝,或者是遇到更高明的大夫。
高家在这城内如同土皇帝一般,养在府中的大夫已经是最高明,最好的药材也在府中……大夫那么说,不过是给她留一份希望罢了。
一想到整晚痛到辗转反侧,廖寒雪就恨得咬牙切齿,这仇,她一定要报。
“爷,凶手可有眉目?”
高保生摇头:“没发现疑点。”
整个正院之中伺候的所有人都去找管事报备了最近的行程,没发现谁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也没发现他们有去医馆。
毒药的来源无从得知,昨天那些唱戏的人包括经手茶水点心的下人,全部都被关起来连番审问,还是一无所获。
廖寒雪身边也有人跟进了审问之事,确实没有疑点。
在府中能做到下毒还不被人查出的,总共也没几个人,除了高家主,只有高保生。
其余几房……人家没有害廖寒雪的理由。
少族长之位早已定下,与她的死活没有多大的关系,即便她死了,也不影响高保生继续做族长。
昨夜高保生同样没睡好,找不到凶手,他心里不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夫人无知无觉中了毒,万一此人对他们父子动手,估计也逃脱不了。
屋中静谧,夫妻二人手拉手,脑子里的想法却天差地别。
廖寒雪看着窗外茂密的树叶:“大夫说,此次中毒伤了妾身根基,不大可能恢复到以往的康健,若想多活几年,最好是静养。三妹妹出身陈家,这主母之位,她当之无愧……爷,不如妾身将后宅的事交给她打理?”
她说得真情实感,实则饱含试探之意。
高保生叹息一声:“先让你身边的人管着。”
“反正早晚都要交出去,晚不如早。”廖寒雪话说得飞快,“妾身帮不上爷,心中难安,便难以静养。”
高保生见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点头道:“那就先让陈氏管着,等你好转了,再让她交回来。”
廖寒雪早就知道结果会如此,他真的答应,心里还是很难受:“大夫说,妾身这次身子损伤过重,可能会影响寿数,若是妾身不在了,希望三妹妹能陪着爷走完此生……”
“别说这种丧气的话。”高保生握紧她的手,“在爷心里,你永远是爷的妻子,是族长夫人。”
族长夫人在这府城中,几乎能横着走,随意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廖寒雪以为自己早晚能将权利握在手中,如今只差一步,这一步却犹如天堑,她身子虚弱成这样,即便有了权利,也没精力去用。
夫妻二人揽在一起,你侬我侬。
楚云梨垂眸抄经。
冯银梅对于夫妻俩的亲近从来没有生出过半分醋意,她一直很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也正是她谨小慎微,所以才能做二夫人多年,不然,二夫人可能都换了几茬了。
小半个时辰后,高保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