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钟,就有下人来回话,说高保生去了三夫人的院子。
廖寒雪靠在床头,看着帐幔发呆,轻声道:“嬷嬷,我被毁成了这样,她凭什么得意?你去……”
后面的话,她压低了声音,抄经的楚云梨听不太清楚。
第二日的下午,廖寒雪午睡的时辰,忽然有匆匆的脚步声过来,说是三夫人中了毒。
廖寒雪被吵醒,没有发脾气,故作担忧道:“快让大夫去瞧一瞧。”
她唇边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侧头吩咐楚云梨,“冯氏,你也去瞧瞧吧。”
第2421章
陈氏所住的院子,比冯银梅那个院子要宽敞得多,原先这里面是一片竹林,陈氏搬进来后,拔掉了竹子,修成了流觞水榭,各种小路弯弯扭扭,景致颇为不凡。
正房外,站着一大群人,高保生也在,他面色铁青,眉心紧锁,面对楚云梨的请安,正眼都未给,只厌烦地摆摆手。
大夫正在配药,里面的陈氏在发疯,不停地尖叫痛哭。
楚云梨问门口一个丫鬟:“三夫人怎么了?”
丫鬟噤若寒蝉,只摇摇头。
很快,楚云梨就知道陈氏怎么了,她芙蓉面上满满都是疹子,一粒挨着一粒,因为疹子太多,整张脸都是肿的,包括她脖子手上和手臂,但凡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疹。
本身就不够美貌,这一长了疹子,别说美,完全就是丑。
不止如此,这红疹似乎还让陈氏又痒又痛,她想抠又不敢抠,因为大夫说抠破了疹子会伤着肌肤,很可能会留疤。
女儿家的脸面很要紧,身为世家夫人,逢年过节都要见客,见不了客人,就只能关在后院,那可坐牢有何区别?
“爷,妾好难受啊。”陈氏完全记不起来自己讥讽廖寒雪撒娇了,又哭又喊,“怎么会是相克的食物?妾从小就没有发过类似的病,一定是有人害我,爷,您要为妾做主啊,赶紧抓出凶手,为妾寻出解药来……”
声音悲悲戚戚,又含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听在耳中,只觉诡异。
楚云梨看了一眼陈氏的脸,她想以面纱遮挡,大夫却不允许,因为她脸上的疹子长得很大,肌肤被撑得很薄,一点点的摩擦就可能会让肌肤破损。
一点不夸张的说,真就肿得跟个猪头似的。
陈氏也知道自己这副尊容不好看,哭着喊着不许高保生进门。
但高保生还是进门看了一眼,只一眼,就“依从”陈氏的哭喊退了出来。
然后,他叫走了陈氏身边所有的下人,准备亲自审问。
陈氏的脾气其实比廖寒雪更加暴躁。
确切的说两人的脾气都不好,只是廖寒雪更会装样子而已。
楚云梨没有多留,适当的表露了自己的关切之意后,很快就告辞了。
*
“如何?”廖寒雪询问这话时,语气很是兴奋。
“脸上身上都是疹子,又痛又痒,坐立难安,挺严重的。”楚云梨如实答。
廖寒雪几乎压不住脸上笑容,整张脸都有些狰狞,冷笑:“本夫人的笑话岂是那么好看的。”
闻言,楚云梨立即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这话。
廖寒雪看到她的姿态,心下愈发满意:“大夫怎么说?”
楚云梨哪里知道?
“夫人若想知道三夫人的病情,可以让大夫来回话。”
廖寒雪心情愉悦,原本想等着大夫来给她把脉配药时再问,但又等不及,吩咐道:“本夫人喉咙发苦,让大夫来瞧瞧。”
一天三顿的喝药,其实还有补身的药膳,口中不苦才怪了。这也值当大夫跑一趟?
丫鬟们却不觉得有何不对,贵人体贵,需得小心照顾着,别说让大夫跑几趟,就是让大夫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旁边,那都是应该的。
楚云梨继续抄经,她越是诚心诚意,府里的人便越不会怀疑她。
*
廖寒雪是浑身疼痛,夜里痛到难以安睡。
陈氏是浑身疹子又痛又痒,那痒意深入骨髓,醒着的时候还记得不挠,睡着了就完全顾不上了。
挠破了疹子,流出了黄水,肌肤上又长了一层。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哪一息能摆脱这种痛苦,简直是度日如年。
一直到第四天,陈氏身上的疹子才不痒了,却还是会隐痛。
两位夫人都病了,楚云梨这个二夫人一心沉迷抄经,等于三位夫人都伺候不了高保生。
高保生便去了一个姓柳的侍妾那里。
接连几天都去,很快引起了廖氏的注意。
廖寒雪吩咐:“让她下红。”
女子一下红,世家公子会觉得污秽,别说行房了,甚至不愿意与之躺一张床。
廖寒雪的这些手段不是一两次,但以往她没在冯银梅面前吩咐这些事。
看来,冯银梅哪怕贴身伺候她多年,也还是外人,楚云梨放血抄经几日,就已得了她几分信任。
等丫鬟领命而去,廖寒雪侧头看向窗前的人,问:“你是否会觉得本夫人狠辣?”
楚云梨如今抄经是坐在榻上,榻上放着一个小几,还给她配了一个磨墨的丫鬟。她并没有要求非要月儿伺候,仿佛不在意月儿而是否被人审问,这般坦然,让廖寒雪更放松了几分。
所谓的放血抄经,不过是半日就往砚台里挤一滴血罢了。
哪怕只一滴血,落在廖寒雪眼中,已经是很有诚意。
这些贵人,太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了。哪怕只割破一丝油皮,也要下好大的决心才行。
这一日,高保生又来了,阴沉着一张脸,一看便知他很不高兴。
廖寒雪原本扬起笑容迎接,看到他这般模样,瞬间就收敛了笑容,严肃的问:“爷,发生了何事?”
高保生没有看她,目光落的楚云梨身上。
“今日怀恩来找爷了。”
楚云梨心中一动。
高怀恩始终不认为高家会取他的生命,认为最严重就是将他撵出门,甚至还有一两分的可能会留他继续做高家公子。
到时候他既是高家公子,又有佳人在怀。
至于会不会因此惹恼长辈,比如差事要比同龄的兄弟更差,他无所谓。
他自认为有能力,是金子总会发光,早晚能让长辈另眼相待。
“妾好几天没有见到怀恩公子了。”楚云梨装作激动的模样,“他……怎么了?做错事了?”
“他太大胆!”高保生怒斥,一巴掌拍在楚云梨面前的小几上。
还拍到了楚云梨墨迹未干的纸。
这一巴掌拍下去,刚刚写的字瞬间糊了。
楚云梨其实不在意,反正一天到晚都在写,往后还要写许久,写什么都一样,大不了重写嘛。
她装作胆小的模样,低下头道:“爷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儿子不听话,直接罚就是了。
可悲的是,冯银梅的身份,连这样的话都不能说。
家里公子的规矩,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多说一句,都是僭越。遇上主子心情不好,多这句嘴可能就会丢了命。
廖寒雪这几天对冯银梅这个二夫人特别满意,见状劝道:“爷,有话好好说,冯氏伺候得不错,怀恩做错了,和冯氏无关。”
“卑贱的血脉生出来的子嗣,野性难驯,居然会觉得普通人家的姑娘比世家贵女要好,蠢到抛弃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去娶一个贱丫头。”高保生冷笑一声,“冯氏,你生的好儿子,这是要将廖家的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简直是找死!”
语罢,拂袖而去。
廖寒雪脸色也不太好:“去请怀恩过来。”
看在冯氏心诚的份上,她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高怀恩来得很快,右脸上一个大大的巴掌印,又红又肿。
“儿子给母亲请安。”
廖寒雪冷着脸,她其实不在意高怀恩要娶什么姑娘,但这被抛弃的是她廖家女,分明是这臭小子不给廖家面子,也没将她这个嫡母放在眼中。
“听说你要退亲?”
高怀恩磕个头:“儿子心有所属,不愿意辜负了廖姑娘,所以……”
“你所谓的心有所属,是指那个普通人家出身的丫头?”廖寒雪呵呵,“蠢货!”
高怀恩挨了骂,不敢发脾气:“儿子退亲,纯粹是和廖姑娘无缘,没有冒犯母亲的意思,还请母亲明查。”
楚云梨这会儿没有抄经,早已放下了笔,饶有兴致地看着。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做的事情就是在冒犯本夫人,在欺辱廖府。”廖寒雪一脸严肃,“看着你生母伺候得好的份上,本夫人才叫你过来训斥,若是你执迷不悟……”
高怀恩五体投地:“只要能如愿娶到孔姑娘,儿子愿意承受任何惩罚。”
廖寒雪气得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掷在地上。
茶杯碎一地,高怀恩吓一跳。
大概真的有点怕,高怀恩悄悄偷瞄生母的神情。
楚云梨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慢悠悠道:“你想让我帮你求情?”
高怀恩有些尴尬。
当娘的为亲儿子求情,这不是应该的么?
“滚下去反省!”廖寒雪厉喝。
高怀恩连滚带爬退下。
楚云梨像是丝毫不受影响,重新取笔沾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