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房子,住得完吗?这房子要是没人住,又霉又烂,很快就不行了。”
老头随口道:“许家人多啊,各房儿孙一片……”
楚云梨故意道:“不是说这许家二房的儿子在城里住吗?难道生下来的孩子还送回来了?”
“没有送回。”老头欲言又止,“许大贵家到了,听说他最近进城去看大夫,不知道在不在家?不过,家里有他的儿孙,你只想知道病情,问他的儿孙也一样。”
楚云梨脚下顿住:“我家那个亲戚的病,是因为他兄弟的脸色也很黄,许大贵的兄弟们在不在?”
“在。”在老头看来,他带的这半里不到的路就能拿到十两银子,那许家再富,应该也不会错过只是答几句话就能得十两银子的好事。
他脚下一转,带着楚云梨去了旁边许二贵的院子。
开门的是许二贵的妻子蒋氏。
黄妙娘没有来过乡下,但却有把公公婆婆接去城里完婚,而且之后许二贵夫妻俩又去过几回……这些年见的面加起来不过五次,不至于认不出对方。
蒋氏看到楚云梨,愣了一下:“妙娘?”
旁边那个老头还在跟蒋氏热情地说一群人的来意,看到蒋氏的模样,又听到她喊出的名字,老头面色微变,立刻往旁边退,再退,然后一溜烟跑了。
无论怎么看,老头都像是闯了祸后落荒而逃。
楚云梨愈发笃定,许二贵的院子里有秘密。
她强势地往院子里挤。
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家门口的儿媳妇突然来了,蒋氏一时间压根反应不过来。被儿媳妇一挤,瞬间回过了神:“妙娘,你怎么来了?”
一边问,一边还试图挡住楚云梨的路。
可已经迟了。
最近不是农忙,许二贵一家子虽然种地,却不会如别家那般拿地当祖宗伺候。
村里别家靠种地养家糊口,许二贵是为了平时的消遣,种子下进地里,秋日里有得收就收,没得收就算了。
许二贵在屋子里听到有客人登门,而且听动静还挺陌生,于是从屋中走了出来,紧接着走出来的是俩半大少年。看年纪,大概十三四岁。
与此同时,旁边后院里又绕出来了两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孩子,另一边厢房的窗户处,有两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正好奇的往外望。
楚云梨目光一扫,看见院子里六个孩子……如果没记错,许海柏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他是二房唯一的儿子。
蒋氏用眼神示意几个孩子赶紧躲,可惜孩子们第一回 看到美貌又端庄的富家夫人,个个都有点呆,完全没顾得上看蒋氏的脸色。
许二贵不太记得儿媳妇的模样,只是觉得有点像。一看自家妻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色,心头咯噔一声。
“这是……”
蒋氏解释:“妙娘回来了,赶紧搬椅子。”她又看向几个孩子,“家里来了亲戚,不方便招待你们,赶紧走!”
楚云梨好奇问:“这些都是谁家孩子?”
“是海柏那些姐姐家里的孩子,珠儿她们不回来,我们俩年纪大了,觉得这院子里孤孤单单的,便把外孙接了来。”蒋氏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神催促众人快走。
话说得这样直白,一群孩子总算是领会了她的意思,个个都慌慌张张往外走。
楚云梨似笑非笑:“走什么?我都来了,你们还想瞒着我吗?”
一番话说得几个孩子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离开。
许二贵夫妻俩胆战心惊。
“过来,还没给见面礼呢。”楚云梨招了招手,神情和语气都挺温和。
许二贵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富贵人家的男人娶妻纳妾就犹如喝水吃饭一般寻常,难道儿子已经说服了黄妙娘接纳家里的这些女人和孩子?
可若是儿子主动说的,为何不让人带个口信回来?
“找个地方坐下,给我敬杯茶。”楚云梨环顾一圈,有看到了房子后面往这边探头的女人。
看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
楚云梨方才就发现了,有些孩子看着一般大,但又明显不是双胎,如果都是许海柏的儿女,那他绝对不止一个女人。
许二贵夫妻俩心里高兴不已,听儿媳这话里话外,明显是要接受家里的这些女人和孩子。
蒋氏瞪了一眼自家男人。
许二贵回过神来,立刻进屋搬来椅子,还让其他的孩子帮忙。
蒋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妙娘啊,你来前也不打个招呼,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我这就让人去杀鸡……你喜不喜欢吃猪肉?今儿天晚了,明儿我找个屠户来杀?”
楚云梨坐在了许二贵搬来的椅子上。
许二贵心里不太高兴,认为这富家姑娘一点规矩都没有……儿媳妇坐在公公搬来的椅子上连句谢都不说,简直是不孝!
随着楚云梨坐下,又自然而然接过了蒋氏递来的茶,院子里陆陆续续又多了几个人。
“都在这里了?”楚云梨慢悠悠问,“我来得急,没有准备礼物,只带了一些银子。许海柏在乡下养着这群……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没出现在此给我敬茶的,往后我可不会再认。”
蒋氏就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儿媳妇满身威严,她从来都不敢跟这个媳妇玩笑,闻言立即道:“还有个姑娘不在,是你表姐家的春儿,当年……咳咳……两个年轻人不懂事,一不小心就……”
楚云梨扬眉:“那表姐可有嫁人?”
“带着个孩子,不好嫁啊。”蒋氏无奈,“住在村里风言风语很多,母女俩差点被逼死。我就干脆让人住到了镇上去,你先认下这些,明天我带你去城里见他们娘仨。”
楚云梨心下呵呵,当年是带着个孩子不好嫁,如今变成了娘仨?
后出现的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
也就是说,除开最开始进门看见的六个孩子和面前这个四五岁的孩子,镇上许海柏还有三个儿女。
十个孩子!
楚云梨有点头疼,用食指的指尖摁了一下额头,道:“除开这四个妾,还有女人吗?”
“嗯……”蒋氏还想说话,被边上的许二贵拉了一把。
“没有了。”
两人之间明显有事,楚云梨严肃道:“我这个人呢,最恨别人欺骗,要是有,赶紧都说出来!若过两天又说骗了我,那……我绝不会原谅。”
言下之意,今天正明身份她不追究,但若是回头又冒出来,她会很生气。
蒋氏忙道:“还有一个小灰庄的姑娘,说的是下个月过门……妙娘,海柏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们都知道你接纳这些女人是真的很善良很大度,这时候我们不应该再纵容海柏纳妾,可是那已经是海柏的人,肚子里都有两个月身孕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儿媳妇的脸色。
实话说,蒋氏看不出儿媳妇是否生气,但肯定是不高兴的,整张脸都特别冷。
楚云梨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隐约记得这是一种叫望君眉的茶,要卖二两银子一两,平时黄妙娘不爱喝茶,可是黄老爷那边但凡有了好茶,都会给女儿送些……他并非不知这些茶最后会入女婿的口,纯粹是爱屋及乌。因为疼爱女儿,想给女儿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所以也愿意让女婿喝上几杯好茶。
结果,黄妙娘没有喝,许海柏不知喝没喝,这般上好的茶叶却流落到了一个庄户手中。
楚云梨忽然发现一件事,黄妙娘每个月给许海柏十两银子的月钱,但是家里这些好东西从来就没避着他……就比如这茶叶,偷一斤去卖,卖不上二十两,也能卖个十五六两。
黄妙娘这些年还丢了不少首饰,害她以为自己是个爱丢东西的冒失性子。如今回头去看,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她不小心弄丢,而是自己长了腿跑了。
楚云梨语气淡淡,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银票慢慢数着:“除了这十一个孩子,还有吗?”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银票上拔不下来。
这银票,最小面值也是十两。
他们不知道那一摞银票的面值,只看得见至少有十几张。
蒋氏欢喜至极,就当这银票是面值最小的十两,如果一个孩子发一张,那也是十几张。即便最后儿媳妇不孝敬他们,家里也会平白得一百多两银子。
“没有了。”
她语气里还有惋惜之意,早知道儿媳妇这么好说话,该给儿子多纳两个妾的。
楚云梨慢悠悠数着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这些孩子,都有读书吗?”
许二贵想着,儿媳妇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些孩子,身为大妇,确实该管孩子的教养和出路。便不再隐瞒:“读!这是大光,往下是二光三光四光五光……”
楚云梨打断他:“都读了吗?”
许二贵搓着手,点头:“读了的,就是二光三光没天分,坐不住,我让他们学了木匠……”
楚云梨再问:“学木匠要拜师吧?每年的孝敬多不多?”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许二贵夫妻俩却没有怀疑。
儿媳妇不高兴才正常。
突然知道自家男人多了一堆女人和孩子,如今这些孩子的花销还大,无论换了谁坐在这里,都会不高兴。
“大概一年花个五两银子左右,平时不送钱,逢年过节买了礼物送去……木匠也希望多几个徒弟帮着打杂。”蒋氏叹口气,“学手艺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又苦又累,还要被师父骂!好在我们家送的银子多,别看俩孩子年纪小,已经能单独做些桌椅了。”
“今天怎么没去?”楚云梨看向众人,“这个时辰,不管是读书还是学艺,都不应该在家。”
众人谁都没说话。
无论是读书还是学艺,都得去镇上。
去镇上若不坐马车,至少要走一个多时辰。
这一趟让大人走都不轻松,何况是一群孩子。
平时许家这些孩子是变着法儿地找各种理由躲着……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到点吃饭睡觉。读书和学艺都很辛苦,谁会好日子不过跑去吃苦呢?
许海柏当年读书时受够了苦,早已跟家里人耳提面命,孩子能读就读,不能读就算了,没必要太逼着。即便孩子没天分,他也总能给儿子找到一碗饭吃。
气氛一片凝滞,蒋氏见儿媳妇似乎非要等到一个回答,勉强笑道:“天气不好,这几天镇上得风寒的人很多,有点像前两年的疫症,那回死了不少人,活过来的也被折腾去了大半条命,几年都缓不过来。我想着孩子一辈子那么长,没必要犯险,所以就把他们留在了家里……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一定督促他们好好学。”
许二贵见儿媳妇还是不说话,吩咐道:“赶紧去做饭。儿媳这么远来,肯定饿了。”
楚云梨手里的银票没往下发,又收回了袖子里:“我第一回 来这种小村子,想去外头走走见识一下。你们别跟。”
许家人不跟,楚云梨带来的那十来个人却跟上了。
整个白岩村总共四十多户人家,姓许的有一半。
楚云梨打扮得精致又华贵,村里那些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没见过这样打扮的女子,一时间个个都从家里走出来看新奇。
众人只是远远站着看,不太敢靠近,对于富贵之人,大家心底里都有敬畏之心。
此时楚云梨再打探消息,众人都七嘴八舌的答。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了和富贵这人说话的机会。
于是,楚云梨知道了许海柏当年欠了不少债,娶媳妇一年不到就全部还清,之后每年还会托家里给那些原先借钱给他的人送一份礼物,多数时候是十斤粮食,二尺布,近些年是全村都送,说是谢全村人照顾他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