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是无所谓去不去,不过,最近这一段她都关在家里,也不好和外面人来往太多,倒是很乐意出去散散心。
母女俩找了马车,和城里其他祈福的人一起出城。
快过年了,官道上行人很多。衙门怕出事,到处都有巡逻的人,每隔十里地,还会有衙差搭了棚子守在路旁,因此,一路上还算顺利。
冬日里的大阳寺景致不错,城里的人老远来一趟,至少是要住一宿的。母女俩同住一间屋子,楚云梨上一次来,压根没心思赏景,这回就有空了。
柳母折腾了大半天,已经很疲惫,躺下后就不想再起来了。听到女儿要去后山,她连连摆手:“我不去,实在走不动了。”她知道女儿在家里关了许久,也不想让女儿扫兴,嘱咐道:“你找个人陪你一起,别往偏僻的地方去,转转就回来。”
楚云梨随口答应下来,却并没有找人给自己做伴。她如今的心境,少有能与她谈得来的人。
大阳寺过于偏僻,后山的景致虽不错,却并没有多少修缮的痕迹,道路有些崎岖,腿脚不好的人都不愿意来。
楚云梨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爬到半山腰,天越来越冷,她便不想去了,干脆打道回府。
下山很快,楚云梨半刻钟后就到了寺庙后门,正准备回去呢,余光忽然瞥见边上的林子里蹲着一抹身影。她皱了皱眉,脚下只顿了一顿,便立即上前。
听到脚步声,那人看了过来,看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二人对视一眼,楚云梨好奇问:“你蹲在这里做甚?”
语气熟稔。
年轻人上下打量她,苦笑:“刚才我被人推了一把,从上头摔下来的,实在走不动了。你从山上回来?”
楚云梨疑惑:“谁推了你?”
“陈世林。”何怀安扶着边上的树缓缓起身:“我家住在山下的村里。”
楚云梨听到他自报名姓,倒是想起来了这个人。柳飞瑶没见过他,只是她过门后不久,村里就办了丧事,听说何家的长子没了。
还听说那是个读书很有天分的人,就是运气不太好,读了多年,眼瞅着都要考试了,结果却在去城里的路上落进了旁边的池塘里。那可是冬天,当场就落下了病根,之后一直咳啊咳的,后来又在去寺庙中祈福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当时崴着了脚,却因为人迹罕至没人发现,他自己在那过了一夜。
冷了一夜,才被人发现,带回来后只剩下了一口气,虽然熬了药喝,却还是没能救回来。
难道独自过夜就是今天?
想到这人崴了脚,不说回家,连喊人都不能。楚云梨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你站得起来吗?”
何怀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一指:“我是从那里面挪出来的,或者说,是爬出来的。”
楚云梨这才发现,那里已经被人爬出了一条道来。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人会在这里过夜了。毕竟,临近年关,大阳寺有不少香客,她上下山的一路上都碰到了不少人。若就在这个路旁,不可能没人发现,除非人落在更里面更偏僻的地方。
“我送你吧,刚好我有马车。”
何怀安没拒绝:“多谢。”
楚云梨白他一眼:“你跟我说这个?”
何怀安忽地笑了。“那……大恩大德,何某只能以身相许。”
话落,又被瞪了一眼。
气氛轻松起来,楚云梨去前院找了马车,直接到后面来接人,往村里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陈世林为何要针对你?”
“不知道,那就是个疯子。”何怀安摇了摇头:“所以他才想不通嘛。”
此刻已经是黄昏,冬日里天黑得很早,马上到村里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楚云梨坐在外头,当场就有不少人认出了她来。
“这不是那位出身书香门第的柳姑娘吗?她怎么又来了?”
“那陈世林又带了一位杨姑娘来,这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有热闹看,众人都悄悄围了过来。
何怀安的家离陈世林家不远,两家中间就只有几户院子,垫着脚都能看到对方家里。
马车没到陈家就停下了,楚云梨上前敲何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看到她后,一脸惊讶:“姑娘找谁?”
楚云梨并不多言,转身掀开帘子。
妇人一眼就看到了马车中一脸苍白的何怀安,脸色微变:“怀安,你怎么了?不是说去山上祈福么,怎么坐了马车回来?”
第350章
大阳寺离城里很远,但离这村里是真的不远。
有时候村里的孩子闲来无事,都会跑到寺庙旁边玩耍。何家又不宽裕,何怀安自小就懂事,从来不会乱花银子,这么点路租马车,就不是他往常的作派。
再说,在寺庙外租马车也没那么方便。
何怀安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娘,我脚崴了,在后山里半天挪不动,还好遇见了这位柳姑娘。她刚好有马车,好心送了我回来。”
何母有许多话想问,但当着楚云梨这个外人,不好多言。忙招呼屋中的男人:“怀安受伤了,你们快来搭把手。”
何父闻讯出来,找来了二儿子,两人将何怀安弄下了马车,何母看到儿子脚不能落地,心头有些担忧,却也没忘了招呼楚云梨:“姑娘,今天的事多亏了你,快进来坐。”
何怀安受伤了,楚云梨看着一家子忙里忙外:“今天就不了,你们还是赶紧帮他请个大夫。”
何母却很是热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姑娘是从城里来的,我之前见过你。你既然帮了我儿子,怎么也该起来吃顿饭再走,我这就去准备,很快就得。”
盛情难却,楚云梨往后还要来,不好太过拒人千里。刚好她也有点不放心何怀安的腿,便顺势进了门。
何家的院子打扫得挺干净,各处都挺规整,厨房里似乎正在做饭,外面的灶中还燃着火。
楚云梨进门后不久,何家已经有人去请了大夫过来,看到了何怀安的腿伤后,不太乐观:“这……不一定能养得和常人一般。”
何家人听到这话,忍不住面面相觑,气氛低落下来。
这么说吧,读书人的腿是不能受伤的。就算受伤养好之后,也要和常人一样。否则,不能进考场。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不能参加各种考试,那就等于白读了。
大夫离开后,何怀安笑了笑,安慰众人:“反正我这身体也不好,本身也考不了。”
加一个腿伤算不得什么。
何母忍不住责备:“我就说让你这种天别出门,你偏要去。陈世林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想去就去,还非要拉上你。话说,你们是结伴一起去的,你出了事,他人呢?”
何怀安摇了摇头:“我摔下了高坎,他大概没看见。娘,你还得招呼客人呢。”
听了儿子提醒,何母只得压下心头的烦躁,跑去厨房中做饭。
何父听了儿子说前因后果,真的很感激将儿子送回来的楚云梨,送走了大夫后,飞快跑去抓了一只鸡杀了炖上。
老母鸡想要炖熟没那么快,何母让女儿看着火,她实在是忍不住:“柳姑娘,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楚云梨也跟着她出门。
何母挺意外的。
楚云梨解释道:“那陈世林跟我也算是熟人,我陪你去吧!”
何母听到这话,有些不太自在。这么说吧,若是面前的柳姑娘和陈世林还有感情,她跑去找救命恩人的心上人的麻烦,确实不太合适。
可人都提出要陪自己一起了,她拒绝也不好,只道:“那就一起。”
到时候见机行事。
陈世林家院子里挺热闹的,陈老婆子躺在屋檐下,嗓门高得很:“杨姑娘,地不是你这么扫的,咱们的院子不平,你得用点力才能把灰扫起来。还有啊……你那柴火已经灭了,赶紧塞一把干草进去。”
此刻杨昌雨正灰头土脸的做饭呢。
楚云梨看到她,仿佛看到了上辈子的柳飞瑶。
柳飞瑶不会烧这种灶,也是弄得满头满脸的灰,做出的饭菜还不像样,很是被说教了一顿。
杨昌雨没想到会有客人进来,听到开门声,下意识看了过来。看见何母还好,一瞧就是村里人,不知道她是谁,以后见面机会不多。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其身后,看见了楚云梨时,当尽脸色就变了。
“飞瑶,你怎么会来?”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这番打扮可真别致。要是让你娘看见,大概要心疼的。话说,这陈家的规矩可真奇葩。”
她没有多言,只摇了摇头,一言难尽的样子。
杨昌雨垂下眼眸,一扭身进了厨房。
陈母从后院绕了出来,看到二人,好奇问:“何家大嫂,你有事吗?”
何母冷冷看着她:“陈世林呢,让他给我出来,我有话问他。”
陈母一脸惊讶:“不是说去寺庙么,他人还没回来呢。”
“怀安从山上摔了下来,同行的他却人影都不见,我就想来问一问。”何母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清楚,道:“刚才怀安回来时那么大的动静,你就没听见?”
陈母摇头:“我在后面地里拔草呢。”
人没回来,加上楚云梨站在边上。何母不好兴师问罪,转身就走。
“我家里还炖着鸡,稍后陈世林回来了,我再过来问个明白。”
陈老婆子已经看到了院子里的楚云梨,面色都变了。她躺在躺椅上,一直都没出声,就怕人注意到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明明都要走了,却见那已经走到门口的女子转过身来:“你老这是又病了?”
陈老婆子看了一眼厨房,强调:“我是真的病了,前两天摔了一跤,大夫说摔到了腰,得卧床休养。”
楚云梨颔首:“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又是装的呢。”
杨昌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眼神狐疑。
楚云梨走的时候还冲她笑:“好好做。”争取做得比我好。
想要做得比她好,哪怕是在村里的姑娘,怕是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她。杨昌雨……差得远着呢。
楚云梨当初之所以愿意听他们的话,把这院子里收拾了,还做一顿饭。就是给陈世林后面带回来的姑娘挖坑,其实也是想帮人家。只要那姑娘没有蠢到家,到了这里就干活,还被挑剔一顿,都该知道这是个火坑。
不过,她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杨昌雨。
何母已经等在了门口,这么半天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位柳姑娘之前就明白了陈家人拿捏人的手段,且不打算和陈世林再有什么,她心头松了一口气。这位姑娘救了儿子,如果真的不长眼要往陈家这火坑跳,她大概还得想法子提醒一二。但这种事肯定要得罪陈家,姑娘还不一定听劝,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如今柳姑娘能自己看明白这里头的算计自然最好,她笑着催促:“柳姑娘,耽搁了半天,你肚子应该饿了,家里的鸡汤应该得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听到这话,陈母心头不高兴,都是村里的人,也同样供养着读书人,家里都不富裕。在这装什么呢?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何家嫂子,我听说你家可就一只鸡,平时还要留着给怀安下蛋吃呢。你竟然也舍得杀?”
何母摆了摆手:“柳姑娘救了我儿子,别说是一只鸡了,就算是要我的命,那我也愿意双手奉上。”她看向楚云梨,眉眼弯弯:“柳姑娘,走吧。”
两人是走了,杨昌雨心中却久久难以平静。
她进门后就被吩咐打扫院子,至于陈世林,直接被陈家人推了出去,说是让他去山上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