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山睡了一夜,早上吃了点东西又睡到下午,总算精神了几分,得知母亲过来,立即就起身了。
“娘,有事么?”
“过来看看你。”楚云梨上下打量一番,戴青山奔波半个月,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可见被林盼儿欺骗的事对他影响有限。
她满意地点点头:“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戴青山还有点困顿,打了个呵欠道:“我听说你带着孩子出门了?”
“是张烟儿,她才见过面,又要见面。我猜到她有事,果不其然。”楚云梨一点都没有隐瞒,“为了两万两银子,问我跟白家求情呢。”
戴青山呵欠打到一半,整个人呆住:“求情?”
昨晚他一到家,立刻有人把府里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他有些意外端午与林盼儿婚事操办得这样着急,除了有点难受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想法。
至于问白耀讨回银子之事,他认为是天经地义。就是这事和林盼儿扯上关系,显得他们母子小气,兴许还有人阴谋论地认为是母子俩故意陷害。当然,那些账目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哪怕背上这种名声也是一定要讨回的。
他想到什么,追问:“两万两银子?”见母亲点头,他有些感慨,“白家可真舍得。张烟儿……日子怕是不好过。”
两万两银子很多,哪怕是在戴府,也不算是小数目。难怪能够说动张烟儿,但她已经改嫁,不应该回来掺和戴府的家事还是这么做了,手头应该不宽裕。
要知道,对于一位富家夫人来说,好名声挺重要。尤其再嫁过的女子,和原先的夫家不清不楚,更容易惹人议论。
楚云梨提醒:“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再可怜,那也是她自找的,跟你没有关系,你可别想着回头把人娶进门。”
今日见面,楚云梨已经看出来了,张烟儿一直跟他们保持往来,不是单纯为了孩子,甚至话里话外都已经透露出了她的某些想法。
两个孩子是她生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后戴府至少七成的家业都属于她生的儿子。戴府的七成……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张烟儿或许是自己想要靠儿子过上好日子,可能是想让戴府的公子照顾一下她后来生的孩子。楚云梨看来,应该是两者都有。因为这几年来,婆媳俩见面时,她口中说是想念一双孩子,但每次都会把后来生的孩子带上。但凡婆媳俩要单独说话,她都会刻意将三个孩子放在一起。
戴青山好笑地道:“娘,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已经嫁为人妇,不会回头的。”
“你的婚事,我不逼你。”楚云梨说完,看见戴青山松了一口气,又道:“但下一次,如果你想娶哪个姑娘,别等着想上门提亲了才把人带来见我,对人有好感的时候就让我见一见。如果不行,就及时分开,别耽误人家。”
戴青山暗暗叹口气,这一次林盼儿女端午来往,两人感情那么深,他却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他怀疑自己的眼神有问题。暂时是不想跟别的姑娘谈情了。
“娘,我一直不成亲,就得一直让您操心。要不,您再定一个姑娘吧。这一回我定然好好待人家。”
楚云梨没好气:“难道你对张烟儿不好?”
戴青山:“……”
说实话,他不觉得多好,至少没有父亲对待母亲那么贴心。但比起别家的公子,其实也不差,至少他没有夜不归宿,也没有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往家里带,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
“如果好,她就不会走了。可能还是不好吧。”
楚云梨不想在这件事情上与他多说,又道:“回头春意楼你也管着吧,还有他几间铺子,稍后我让那些管事来见你。这些铺子生意都不太好,你将它们重新整修一番卖别的,也让我看看你的手段,你早日接过家里的担子,我才能真正轻松。”
戴青山认真答应了下来。
*
白家人求了情,没有看见府里有反应,心知那些银子是打了水漂。一家人心痛得厉害,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对于林盼儿来说,她对于上万两的银子没什么想头,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这么多。她烦恼的是自己大概不能回门了。
小夫妻新婚燕而,感情不错,端午很快就发现她兴致不高,问:“怎么不高兴?”
林盼儿苦笑:“咱们被禁足着,怎么回门?”
“暂时是回不去了。”端午一脸歉疚,“盼儿,以后我一定找机会补偿,陪你多回几次家。”
听了这话,林盼儿又欢喜起来,抱着他的胳膊道:“那我可记着了。”
端午有些心不在焉。
如同他发现妻子情绪不对一般,林盼儿察觉到他不高兴,好奇问:“怎么了?”
“家里这样,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收场。”端午叹口气,“盼儿,只有家里好了,我们才能好。如今主子很生气,此事怕是不好善了。过几天的那些掌柜招认,我们家就得凑银子堵窟窿。说实话,哪怕还没有具体的数目,我也知道,根本就堵不上。到时……我们父子很可能会有牢狱之灾。是我害了你,早知道夫人不会放过,我就不该娶你过门。”
“别说这种话,我们已经是夫妻了,遇事就该一起面对。”林盼儿安慰他,“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子。”
“法子嘛,我这里确实有一个。就是有些委屈了你。”端午紧紧握着她的手,“我姑且说说,你随便听听,如果你不愿意,绝对没有人勉强你。”
林盼儿一脸疑惑。
端午瞄一眼她的神情:“公子对你的心意,外人不知,我心里最清楚。你也该知道个大概,别人求情没有用,但如果你开了口,他一定会考虑。若能够一笔勾销,主子不再计较我爹做的那些事最好,若是不能,我们家把所有的银子全部送上,能保得家人平安也行。”
他说了一大串,手上愈发用力,“盼儿,我求你了!”
林盼儿手被捏疼了,想抽又抽不回,眼圈都红了:“你先放手。”
端午松了手,期待地看着她。
林盼儿别开脸:“怎么能让我去?公子对我……如果他要是提出一些我答应不了的条件怎么办?”
端午瞬间了明白她的话中之意,迟疑了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也是为了我们家才受了委屈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嫌弃你。如果你能帮忙让白家度过这一次的劫难,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的。”
第938章
林盼儿一把推开他,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白家这是在逼我去死,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死也不愿意亲近他……呜呜呜……你们欺人太甚。”
她转身,捂着脸呜呜的哭。
端午叹息:“盼儿,我心悦你,想要和你白头偕老。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对你的感情都不会变。你别再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人活在世上,得有责任,我要是只有你一个亲人,一定毫不犹豫去死。可是,我有爹娘,有大哥,有妹妹。这一次的事情……”
林盼儿打断他的话:“坏事又不是你做的。”
“可要不是我跟你在一起惹恼了公子,夫人不会想着查账。”端午苦笑,“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盼儿,帮帮我吧!我想要和你一起看尽天下的美景,想要和你白头偕老。要是你不帮忙,我们一家人都没有以后了。咱俩好不容易才结成夫妻,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就甘心?”
林盼儿泪眼汪汪。
两人拥在一起,端午一直在她耳边说着情话,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林盼儿脸上的泪水才渐渐不流了。她已经接受了他的提议,问:“我们一家人都出不去,如何能见得到戴公子?”
“我让人去请他来。”
*
楚云梨不知道白家人商量的对策,但想也知道他们早晚会请出林盼儿来求情……这天底下确实有鹣鲽情深的夫妻,有拼死也要为对方付出的感情,但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白家人身上。
但凡他们有点人性,都不会昧下那么多银子。端午要是有担当,也不会借着林盼儿之手毒死东家鸠占鹊巢。
因此,戴青山回来之后,楚云梨再三催促底下的人,不惜给那些贪墨的管事优待……如果当日招认,可以只退还六成银子,次日退还八成,并且不会被告到衙门。超过两天,不止要全额退还,还会有牢狱之灾。
于是,两日不到,所有的管事都已经招认了贪墨所得,其中大部分人都有账本,记着他们给白耀送了多少银子。看账本的陈旧,只要不是刚准备的,楚云梨都会把账记在白耀头上,有人口诉,楚云梨就会让他们画押。
林林总总加起来,白耀收到了十四万两八千多两,还没加上府里这些人孝敬他们的东西,再有,管事逢年过节给他们送的礼物也没算。
可以说,白耀得了大半钱财。
账目一整完,楚云梨立刻就把戴青山请了过来。
“你看吧。”
戴青山做生意多年,翻了翻后,面色沉重:“他们就不怕被查出来么?”
楚云梨叹息:“人都有贪欲,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堆在面前,很少有人能把持得住。最重要的是,我们太信任白家父子。谁都看得出来端午是下一任外管事,接任白耀的管事不查,就不好被发现,那些人便愈发胆大。再说,法不责众,做这种事的人多,不认为我们会严惩。最多就是退还银子。”
事实也是如此,楚云梨为了不让戴青山对林盼儿心软,想尽快将他们做的事整理出来,几乎放过了所有贪墨的管事。
当然,就算不把他们告上公堂,楚云梨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只要把他们贪墨东家银子的事情透露出去,这些管事想要再找到一份活计可没那么容易。除非举家搬到外地去重新开始,都说人离乡贱,他们许多人的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多半不会轻易离开。
戴青山面色复杂:“我是真没想到。”
楚云梨认真道:“这些管事里,多半都是有本事的,大部分抱着从众和侥幸心理才做下错事。只要银子还回来,我不打算与他们深究……但是在他们承认事实之前我就已经承诺了的。但白耀此人,我绝不会轻易放过。”
戴青山颔首:“娘做主就是。”
他没有异议,楚云梨并不意外。过去那么多年,凡是生意上的事情韩意双决定了的,戴青山一般不会更改。
楚云梨似笑非笑:“那么,若白家人让林盼儿来求情,你打算怎么做?”
戴青山:“……”
“我不会原谅。”
这个回答,楚云梨满意的,强调道:“我记着了,你可别自打脸。”
戴青山心情不太好,没什么心思说话,眼看正事已经说完,便起身告辞。
刚出了外书房的院子,就有人凑了过来:“公子。”
戴青山顿住脚步,等着他的下文。
“是端午,他深知自己有错,想要向您亲自磕头请罪。还说有话要跟您说,只是他出不来,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方才戴青山看见那些账本,心里对白家人怒火蹭蹭往上涨,正窝火着呢,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不去。随即又想,凭什么不去?被白家人引出来的怒火,就该从他们身上撒出去。他回了书房一趟,将方才那账本取了一份。
白家的院子外守着十来个人,看见戴青山过来,纷纷低头行礼。
“开门!”
关了两三天的大门打开,白家的人都探出了头来。看见进门的人是戴青山,纷纷出来行礼。
立夏冲在最前,眼泪汪汪道:“公子,爹娘他们做的事情我从来都不知道,真的!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您是个讲理的人,那些事与我无关,我……我想去绣房上工。”
戴青山并非不知道立夏当差的真相,以前是看在白家父子的面上懒得计较。他那时候以为这一家子忠心耿耿,便觉着看在其他三人兢兢业业的份上多养一个闲人也不要紧。此时听到这话,只觉讽刺,直接冷笑着质问:“我记得你当差有六年了,八岁开始点卯,迄今为止领了六年的工钱,你绣出了什么来?”
正经的绣品,一副完整的都没有。哪怕是零碎的,也不超过二十幅。
此话一出,白家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秋娘子勉强扯出一抹笑,替女儿解围:“立夏被我们惯坏了,公子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戴青山冷笑问:“本公子要是与她计较,就成了小人?”
这话谁也不敢接呀。
白父讨好道:“秋儿不是那个意思,公子别生气。”
“本公子不生她的气,难道生你的气?”戴青山一抬手,将账本丢在了白耀脚下:“自己看看吧。”
白耀眼皮直跳,心里很是不安,却又不得不去捡。翻开后看见上面管事的名字和给他送钱的日子,包括送出的数目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端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瞄了一眼,只看一眼就后悔了。
白耀也想知道这些到底收了那些管事多少银子,直接翻到了最后,看到数目之后,脑中一片空白。这两天被关在院子里,他已经仔仔细细核算了一下自家如今所拥有的银子……把全部的东西卖掉,和他们放在这院子里的体己,加起来勉勉强强只有十万。
他知道这些年家里人挥霍了不少,尤其是大儿子那边,就跟个无底洞似的。本以为有个十三万左右,没想到有近十五万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