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午后若从勤政殿回寝宫,偶尔会绕道从莲池畔经过,赏片刻荷花, 喂几尾锦鲤。
这是她暗中观察数日,又从几个老太监闲谈中拼凑出的信息。
时辰、地点定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偶遇。
她让菖蒲打听过近日得宠妃嫔的装扮。
淑妃喜素雅, 多以玉、珍珠点缀。
德妃重规矩,衣着发饰一丝不苟。
新近有位得了两回赏的刘选侍,似乎偏爱娇嫩颜色,簪花也鲜艳……
看来看去,林晚音更觉茫然。
模仿他人,终是落了下乘。
苏瑾禾曾说“做你自己便好,真诚有时比刻意更打动人”。
做自己?她是什么样的?
书卷气?或许。
但她记得苏瑾禾评点她的诗“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天真烂漫?
她已见识过血雨腥风,哪里还天真得起来。
最终,她只让菖蒲按最清爽不失礼的规矩打扮。
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蜻蜓簪,并两朵新鲜的淡紫色桔梗花。
“美人这样很好,”
菖蒲看出她的忐忑,温声安抚。
“清新脱俗,瞧着便凉快。”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衣裙拂过肌肤,带起些许凉意。
“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听鹂馆,往御花园去。
日头正烈,园中花木都有些蔫蔫的。
路上偶遇三两个低位妃嫔,彼此见礼,对方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客气地别开。
林晚音手心有些汗湿。
莲池畔倒是个好去处。
水面开阔,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衬着碧绿如盖的荷叶。
清风过处,带来阵阵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不少。
池畔建有曲折的回廊和凉亭,此刻并无旁人,只有几个洒扫太监在远处树荫下偷懒打盹。
林晚音选了回廊转角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倚着栏杆,装作赏荷。
菖蒲侍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里头是几块新做的荷花酥,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缓慢西移,蝉鸣聒噪。
林晚音站得腿有些酸,心中那点勇气随着等待渐渐消磨。
只剩下越来越浓的紧张和自我怀疑。
她反复默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一首咏荷的七绝,词句清丽,是她翻遍诗精选出的,自觉应景又不显卖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仪仗特有的动静。
来了!
林晚音心头猛跳,背脊瞬间绷直。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手指微微发抖。
菖蒲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近。
皇帝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身侧只跟着数名贴身太监和侍卫。
谢不悬也在其列,落后半步,穿着暗青色常服,眉眼沉静。
皇帝面色依旧有些倦怠,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满池荷花上,似在出神。
林晚音掐准时机,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林美人?”
“是,臣妾林晚音。”
她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
“在此赏荷?”
皇帝随口问道,脚步却停了下来。
“是……臣妾见今日荷花甚好,便来看看。”
林晚音心跳如擂鼓,准备好的诗句在脑中乱成一团,磕磕绊绊地背出前两句。
“素、素手撷清露,红衣映日娇……”
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急得额角冒汗,越是紧张越想不起来,脸涨得通红。
皇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倒是缓了神色。
“罢了,不必拘礼。这池中锦鲤养得不错,你瞧那几尾红的。”
林晚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尾肥硕的红鲤在荷叶间穿梭,悠然自得。
她暗骂自己愚笨,诗背不出,总得说点什么。
情急之下,想起苏瑾禾某次闲聊时提过的养鱼经,脱口而出。
“回皇上,那尾头顶有金斑的,是去年新进的丹顶锦,最是贪吃,旁边那尾通体银白的,是流云鲤,性子怕羞,不常露面……”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词不达意,但胜在观察仔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天真好奇。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妃嫔们在他面前,不是吟诗作赋展示才情,便是温言软语讨巧卖乖。
这般笨拙地说起鱼经的,倒是头一个。
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紧张的眼眸,在这满是心机的后宫里,竟觉得她挺特别。
“你倒懂得不少。”皇帝语气和缓了些,“喜欢鱼?”
林晚音见他并未不悦,稍稍放松,老实答道。
“臣妾不太懂。是听宫里一位姑姑说起过些皮毛。瞧着它们自在游弋,觉得有趣。”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对身后太监道。
“去取些鱼食来。”
又对林晚音道。
“既来了,便陪朕喂一会儿吧。”
林晚音受宠若惊,忙应下。
太监很快取来鱼食。
皇帝抓了一小把,撒入池中,锦鲤顿时聚拢过来,争相抢食,水花翻腾。
林晚音也学着撒了一点,看着鱼儿凑近,忍不住唇角微弯。
谢不悬静立一旁,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又迅速收回,垂眸盯着池面某处涟漪,面上波澜不惊。
喂完鱼,皇帝拍了拍手,看向林晚音。
“性子倒是单纯可爱。近日宫中多事,你既喜静,便好生休养。”
顿了顿,对随侍太监道。
“御膳房今日不是新贡了菱角糕?赏林美人一碟。”
林晚音连忙谢恩。
皇帝没再停留,摆驾离去。
明黄仪仗渐渐远走。
林晚音捧着那碟还透着凉气的菱角糕,站在回廊下,兀自有些发怔。
这就结束了?
她背的诗一句没用上,紧张得语无伦次,却得了赏赐?
“美人,”菖蒲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带着喜悦,“皇上夸您呢!还赏了糕点!”
林晚音看着手中那碟精致的糕点,心中五味杂陈。
这便是“争宠”吗?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需要绞尽脑汁、机关算尽。
还是说,她只是侥幸?
她不知道的是,在莲池另一侧假山后的凉亭里,淑妃慕容昭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