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苏瑾禾。
“汪嫔交给你的信,务必收好。那是扳倒慕容昭的关键之一。”
两人交换了所知情报,舱内一时沉默。
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回宫之后,”谢不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无必要,少与我接触。皇兄经此一事,疑心恐更重。我查慕容家与北境之事,不宜将你与林美人牵扯过深。”
苏瑾禾抬眸看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带着决断与担当。
她想起这些时日在船上的相互扶持,那些弹幕的调侃,还有他昏迷时不经意的脆弱。
“奴婢明白。”她垂下眼帘,应道。
谢不悬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
“一切小心。”
……
行宫的七月,在蝉鸣与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中铺开。
为安抚龙舟受惊的妃嫔,也为彰显天家恩泽,皇后在御花园清凉水榭设了消夏宴。
时间定在酉时,日头西斜,暑气稍退之时。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通透,垂着轻薄如雾的月影纱,湖风穿堂而过,带着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许多。
妃嫔们按品阶落座。
林晚音位份不高,坐在靠后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前面淑妃、德妃等人的侧影。
淑妃慕容昭今日穿着一身软烟罗宫装,长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新鲜的茉莉,素雅清丽。
她神情平和,与身旁的德妃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仿佛那日敞轩风波从未发生,恪嫔的哭喊也只是一场幻梦。
德妃沈静姝则是一身藕荷色宫缎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钗珠花,坐姿端正。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偶尔与皇后眼神交汇,微微颔首。
皇后穿着家常的明黄色团凤常服,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正含笑看着宫女们捧上各色消夏点心。
宴上食物以清凉解暑为主。
剔透的冰碗里盛着碎冰、鲜果粒、煮熟的绿豆莲子。
水晶碟里摆着井水镇过的藕片、菱角。
小巧的玉盏中是玫瑰卤子调的酸梅浆。
还有御膳房特制的各色凉糕、凉面。
妃嫔们执起象牙箸或银匙,小口品尝,低声交谈。
纱衣在晚风中轻拂,环佩叮咚,笑语嫣然。
湖中晚荷送来阵阵清香,远处有乐坊隐隐的丝竹声飘来。
一切看上去如此闲适雅致。
林晚音也执起银匙,舀了一勺冰碗里的果子。
碎冰入口即化,带着果香和蜜甜,凉意直透心脾。
她却有些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的淑妃。
就是这个人吗?
谈笑间,便决定了一个才人的生死?
用那样阴毒的手段?
“林妹妹这冰碗可还爽口?”
身旁传来温和的问询。
林晚音回过神,见是汪嫔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的走神,正微笑着看过来。
林晚音忙敛衽。
“回娘娘,很爽口,多谢娘娘关心。”
汪嫔笑了笑,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后侍立的菖蒲,温和道。
“苏姑姑还没回来?”
“劳娘娘挂心,尚未。”林晚音谨慎答道。
汪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姑是个能干的。这宫里,贴心又能干的人,难得。”
说罢,便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另一位嫔妃说话。
林晚音却因她这话,心头更紧了几分。
宴至中途,皇帝竟也来了。
他穿着常服,神色间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郁。
但比起龙舟次日,已好了许多。
皇后忙率众妃起身迎驾。
皇帝摆手让众人坐下,目光在席间扫过,在淑妃和德妃身上略微停留,道。
“朕路过,听说皇后在此设宴消暑,便来看看。你们不必拘礼,继续吧。”
他自去皇后身边的主位坐下。
皇后亲手奉上冰镇的酸梅浆,皇帝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展。
“还是旧日的味道。”
皇帝淡淡道,目光掠过淑妃。
“记得昭昭宫里,也擅长调这个。”
淑妃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柔婉。
“皇上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皇上喜欢,是臣妾的福分。”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对皇后道。
“朕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倒是昭昭时常过来陪朕说说话,用些安神汤,方能好些。皇后操持六宫辛苦,也要顾惜自己。”
皇后笑容温婉。
“臣妾省得。有淑妃替臣妾分忧,陪伴皇上,臣妾也放心。”
皇帝点点头,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
皇帝走后,席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投向淑妃的目光,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深思亦有之。
林晚音低头,用银匙慢慢搅动着碗中渐融的碎冰。
皇帝可知他依赖的旧人,可能谋害皇嗣、勾结外臣、杀人灭口。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各宫妃嫔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掌着灯笼,三三两两离去。
林晚音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次熄灭灯火的水榭。
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宫灯残影,晚风带来荷香,也带来一丝入骨的凉意。
她握紧了菖蒲的手。
瑾禾,你快些回来吧。
第57章
七月流火, 烧得行宫的青石板路都蒸腾起隐隐的扭曲热浪。
晨起尚有些许微风,待日头攀过宫墙,便只剩蝉声嘶鸣与无处不在的闷热。
妃嫔们晨省时,纵是穿着最轻薄的云罗纱衣, 额角鬓边也难免沁出细密的汗珠。
需得宫女时时用浸了香露的丝帕轻轻按压, 免得花了精心描画数时辰的妆容。
林晚音坐在妆台前, 菖蒲正用拧得半干的凉帕子敷在她颈后降温,穗禾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套衣裙。
是苏瑾禾离宫前为她备下的夏装之一,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软缎襦裙, 配月白色轻罗披帛。
颜色清雅, 料子轻薄透气, 行动间隐约能见肌肤, 却又不显轻浮。
“美人今日气色好,穿这身定然好看。”
穗禾轻声说着, 将衣裙展开。
触手清凉滑腻, 确是上好的料子。
林晚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已下定决心,要试一试那条争宠的路。
为了留住瑾禾, 也为了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一点自保的底气。
苏瑾禾传授的那些“生存法则”里, 有一条便是必要时, 需让人看到你的价值。
无论是才情、性情, 还是别的什么。
她选定了地方, 御花园东侧的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