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那句诗若非你提点,我定要出丑。”
苏瑾禾沉默片刻,才道。
“美人本就聪慧,即便没有奴婢,也能应对。”
林晚音不再多言,只将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帐篷,菖蒲已备好了热水和姜茶。
苏瑾禾伺候林晚音洗漱更衣,又将炭盆拨旺些,这才退到外间。
夜深人静,营地里的人声渐渐稀落。
苏瑾禾坐在矮凳上,就着炭盆微弱的光,慢慢缝补林晚音白日骑马时刮破的披风内衬。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细密匀称。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夜宴那一幕。
王才人发难,淑妃默许,德妃给台阶,慧嫔看戏……
一环扣一环。
若非她反应快,林晚音今夜少不得要落个才疏学浅或故作清高的名声。
这后宫,真是片刻不得松懈。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瑾禾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向帐门。
脚步声在帐外停了停,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隔着帐帘,闷闷的:
“苏姑姑可歇下了?”
是谢不悬。
苏瑾禾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帐门边。
却未掀帘,只隔帘应道。
“王爷有何吩咐?”
帐外静了静。
“方才宴上……”
谢不悬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美人那首诗,前两句颇有意境。不知是美人自己想的,还是……”
他问得直接,几乎不加掩饰。
苏瑾禾心下了然。他果然看见了。
“回王爷,”她声音平稳,“美人作诗,奴婢岂敢置喙?不过是见美人沉吟,递了杯茶罢了。”
帐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听不出情绪。
“递茶?”谢不悬道。
“苏姑姑这茶递得巧,恰好递出了八个字。”
苏瑾禾沉默。
她知道瞒不过他,却也没打算承认。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说破了反而不美。
“王爷说笑了。”
她最终只回了这五个字。
帐外又是一阵沉默。
秋风吹动帐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寒意。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良久,谢不悬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苏瑾禾,你究竟……”
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再问下去。
“夜深了,姑姑早些歇息。”
最后,他只留下这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瑾禾站在帐内,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风声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起疑了。
而且疑心越来越重。
这不是好事。
可眼下,她也无暇顾及那么多。
护着林晚音平安度过秋狝,才是首要。
她走回炭盆边,重新拿起针线。
一针,一线,将披风内衬的破口细细缝好,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就像她为林晚音织就的这张保护网,也要密不透风才行。
……
同一时刻,谢不悬并未回自己的营帐。
他独自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
从这里可以望见大半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在漆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眼前,弹幕还未完全散去,零零星星飘过:
【就这么走了?不再问问?】
【王爷怂了】
【苏姐:不承认不否认,你自己猜】
【这女人段位太高了】
谢不悬闭上眼,屏蔽了那些嘈杂的字句。
脑中却反复回放着苏瑾禾今夜的一举一动。
她跪坐在林晚音身后时,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可那双眼睛……
他看得分明,在某个瞬间,她抬眼扫视席间时。
眼神炯炯,与平日那副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还有她俯身低语时,嘴唇开合的弧度。
极快,极轻,却字字清晰。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这不是急智。
这是早已备好的答案。
就像将军在战前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有对应的策略。
可她的目的,却不是取胜。
而是……不输。
不输,便是不惹眼,不结仇,不被人记住,安安稳稳地藏在人群里。
林晚音若是要屠龙上位,身边不该是这样的人。
谢不悬睁开眼,望向西偏殿帐篷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隐在夜色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苏瑾禾。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谁?
风更大了,卷起枯草与沙尘,扑打在脸上。
谢不悬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走回营地。
无论她是谁,至少目前看来。
她与他,似乎站在同一阵线。
都不希望林晚音卷入后宫争斗。
这便够了。
至于其他……
来日方长。
他总有弄明白的一天。
……
西偏殿帐篷里,苏瑾禾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