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道浓烈的香味,随着她这一走动,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
恪嫔原本蹙着的眉头,在闻到这气味的瞬间,倏地展开了。
她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无聊的明眸,一下子紧紧盯住了那盘蟹。
“这是……螃蟹?”
她走近两步,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与垂涎。
“怎么这个做法?这般香!”
那香气确实与宫中任何菜肴都不同。
没有清蒸的温吞水汽,也没有红烧的甜腻酱香。
它带着油锅淬炼后的焦香、蒜与辣椒煸炒后的辛香、豆豉发酵后的咸鲜,以及蟹肉本身极致的鲜甜。
所有这些味道揉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直冲口鼻,勾得人舌底生津。
“回娘娘,奴婢胡乱做的。用的是江南的秋蟹,佐以蒜、椒、豆豉等物猛火快炒,味道比寻常做法重些,不知合不合娘娘口味。”
苏瑾禾将盘子放在院中石桌上,又让菖蒲赶紧搬来绣墩,请恪嫔坐下。
恪嫔哪里还等得及,也不用筷子,伸手便要去拿。
红绫在一旁急忙小声提醒。
“娘娘,仔细烫,还有蟹壳锋利……”
“啰嗦!”
恪嫔瞪她一眼,却还是接过了苏瑾禾及时递上的、专用于吃蟹的小银锤和银签。
她先戳了一块附着最多金黄蒜酥的蟹壳,吹了吹,放入口中。
“咔嚓。”
极轻脆的一声。
蒜酥的焦香酥脆第一时间在齿间炸开。
紧接着是蟹壳边缘被炸得酥透的质感。
咸、鲜、辣、蒜香,层次分明地涌上来。
她眼睛眯了眯,迅速吐掉不能吃的硬壳,又用银签去挑那蟹壳下的肉。
雪白的蟹肉,饱含汁水。
因经过油炸锁住了水分,异常嫩滑鲜甜。
而这鲜甜,此刻被外面那层浓烈咸香的滋味包裹着,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与融合。
鲜得更鲜,香得更透,辣的刺激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味蕾。
让人吃了第一口,就迫不及待想尝第二口。
恪嫔的动作快了起来。
敲开蟹钳,剥出完整硕大的钳肉。
蘸着盘底金黄的蒜酥碎末,一口下去,满足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她吃得毫无仪态,指尖沾了油光,嘴唇也染上嫣红。
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但那眉眼间的畅快与兴奋,却是这深宫之中极少见到的鲜活。
“好!好!”
她边吃边赞,含混不清。
“这才够味!那些甜腻腻的糕饼,早吃烦了!苏姑姑,你有这本事,怎不早拿出来!”
苏瑾禾只是微笑侍立一旁,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又让穗禾端来用姜片煮过的、暖胃的黄酒。
“娘娘喜欢便好。这蟹性寒,佐以姜酒更佳。”
恪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辣意从喉头滚到胃里,暖洋洋的,更衬得蟹肉鲜美。
她一连吃了两只,才稍缓了速度。
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
看向苏瑾禾的眼神,已不是最初找茬时的挑剔。
也不是后来索要点心时的理所当然。
而是带上了欣赏,甚至一丝遇到同道中人的热切。
“苏姑姑,你这手艺,绝了!”
她挥了挥还捏着半只蟹脚的银签。
“往后,本宫要常来!就在你这儿吃!那些送来送去的,路上耽搁,风味都差了!”
苏瑾禾心头一跳。
常来?
这……
不容她婉拒,恪嫔已经自顾自安排起来。
“红绫,记下了,以后隔三差五,本宫便来景仁宫用膳!嗯……也不必太频繁,免得旁人说道。就……三天,不,两天来一次!”
她想了想,又补充。
“放心,本宫不白吃你们的。蟹啊料的,本宫让宫里送来!你这小茶房缺什么,也只管开口!”
林晚音站在正间门内。
听着外头恪嫔兴致勃勃的安排,又看了看苏瑾禾沉静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
瑾禾似乎又用食物,把这位麻烦的娘娘,拴得更紧了。
这是福,还是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似有人影探头探脑。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瞧着像是哪宫跑腿的,正伸着脖子往里瞧。
目光好奇地落在石桌上那盘显眼的炒蟹和吃得正欢的恪嫔身上。
恪嫔背对着院门,未曾察觉。
红绫却看见了,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
却见苏瑾禾不动声色地,将温酒的小泥炉拨弄了一下,炭火“噼啪”轻响。
恪嫔闻声回头,恰好撞见那小太监窥视的目光。
她柳眉顿时倒竖,“啪”一声将银签拍在石桌上。
“哪来的没规矩的东西!鬼鬼祟祟看什么?滚!”
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惯有的蛮横。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脸一白,头一缩,瞬间跑得没影了。
恪嫔余怒未消,哼道。
“这起子小人,最是讨厌!闻到点香味就跟苍蝇似的!”
她转回头,对苏瑾禾道。
“苏姑姑你也是,脾气太好。以后再有这种不相干的在门口张望,直接打出去!报本宫的名号!”
苏瑾禾垂眸应道。
“是,谢娘娘回护。”
恪嫔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中又替景仁宫挡了一波窥探。
她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美食上。
将盘中最后一点蒜酥碎末都用蟹肉刮了吃完。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接过湿帕子慢慢擦手,忽然问道。
“苏姑姑,这炒蟹的蒜,为何这般酥香金黄?与本宫平日吃的蒜味截然不同。”
苏瑾禾便细细解释了蒜末裹粉油炸的诀窍,以及火候的把握。
恪嫔听得津津有味。
她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对这些厉害的窍门似乎颇有兴趣。
又问起蟹的挑选。
苏瑾禾便将清晨掂量蟹的那些门道一一说了。
“……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眼亮螯健,掂在手沉甸甸的,翻过来脐圆饱满,隐隐透黄,便是膏脂丰盈的好蟹。”
恪嫔听得点头。
“想不到吃个蟹,还有这许多学问。比听那些嬷嬷讲规矩有意思多了!”
这一日下午,恪嫔竟在景仁宫消磨了近两个时辰。
吃了蟹,喝了酒,又拉着苏瑾禾问了半天各地吃食的奇闻。
自然是苏瑾禾斟酌着,将前世所知的一些风味特色,化作“古书上记载”娓娓道来。
恪嫔听得目眩神驰。
时而惊叹,时而追问,仿佛发现了全新的天地。
其间,又有两拨人“路过”景仁宫。
一拨是某个低位妃嫔身边的宫女,说是来借花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