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拨似是内务府查检各处炭火预备的太监。
皆被恪嫔那横眉立目的模样,或直言呵斥,或冷言打发走了。
她就像一只牢牢圈定地盘、驱逐一切外来者的护食猛犬。
浑然天成,效果卓著。
直到申时末,天色向晚。
红绫再三催促,恪嫔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对苏瑾禾道。
“今日痛快!苏姑姑,后日,后日本宫再来!你可要备些好玩意儿!”
又转向闻声出来送她的林晚音,难得和气地点点头。
“林美人,你有个好姑姑,福气不错。”
林晚音忙屈膝:“娘娘过奖。”
送走了这尊大神,景仁宫终于重归寂静。
院子里,石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仍飘散着淡淡的、勾人的辛香。
菖蒲和穗禾忙着收拾,脸上都有些忧色。
穗禾小声道:“姑姑,恪嫔娘娘这般常来,会不会……太扎眼了?”
林晚音也望向苏瑾禾,眼中写着同样的担忧。
苏瑾禾望着院门方向,那里仿佛还回荡着恪嫔清脆又霸道的声音。
她缓缓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恪嫔娘娘的性子,咱们如今也看得更明白了些。她喜欢新奇、热烈、直来直去的东西,厌恶虚伪、琐碎和拘束。她来,固然惹眼,却也挡住了不少暗处的麻烦。”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扎眼……咱们景仁宫,自打美人入住,又何尝真正不扎眼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扎眼的方式。与其被暗箭窥伺,不如明面上有个谁都忌惮三分的靠山。只是,这靠山的喜好、脾性,咱们须得摸得更透,才能既让她满意,又不至于将咱们卷入不可控的是非。”
她回想今日恪嫔的言行。
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直率,对窥探者不容分说的驱逐,对繁琐规矩的不耐,对新鲜事物的旺盛好奇……
以及,那看似蛮横,实则并未真正为难景仁宫众人,甚至对林晚音保持了基本礼节的态度。
这位慕容家的千金,像一团明亮灼人的火。
燃烧得炽烈而自我。
靠近她可能会被灼伤。
但也确实能照亮、驱散许多阴湿角落里的魑魅魍魉。
“往后,咱们留意着。”
苏瑾禾对菖蒲和穗禾吩咐。
“恪嫔娘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辰精神好,什么时辰易烦躁;喜欢听什么话题,厌恶哪些言语……都细细记下。尤其是,她与宫中其他娘娘们往来的情形,若有听闻,也需留心。”
她要为景仁宫,在这位意外得来的保护伞下,规划出更稳妥的生存路径。
了解,方能利用,并且引导。
夜幕降临,寒风又起。
苏瑾禾回到自己小屋,点亮油灯。
摊开纸笔,却未立刻写下什么。
她望着跳跃的灯焰,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白日恪嫔畅快的笑语,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炒蟹那浓烈的香气。
避风塘炒蟹,风味猛烈鲜明,一如恪嫔其人。
而景仁宫,这道本欲隐于清淡背景的素菜。
如今却被这浓墨重彩的滋味裹挟着,推到了台前。
第38章
冬月初六, 大雪。
节气过了大雪,京城的天便彻底沉下了脸。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却始终未肯痛快地落下一场雪来,只是干冷着。
景仁宫西偏殿的屋檐下, 早早挂起了厚厚的棉帘子。
帘子是靛青色的粗布, 边缘滚了深蓝的缎边, 厚实密实,将呼啸的北风牢牢挡在外头。
屋内,炭盆比前些日子烧得更旺了些。
银骨炭是恪嫔前几日遣人送来的, 说是她宫里用不完, 分些过来。
炭质极好, 烧起来几乎无烟, 将一室烘得如阳春三月。
苏瑾禾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小钵。
里头盛着些质地极为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这是茯苓粉。
茯苓这味药材, 宫中并不稀罕。
健脾祛湿, 宁心安神,太医局的方子里常用。
但若要入点心, 尤其是做成口感细腻的茯苓糕, 则需极大的耐心。
市售的茯苓粉往往粗糙。
带些未磨净的颗粒或杂质, 蒸出来的糕便不够莹润, 入口有沙感。
苏瑾禾用的这批茯苓, 是托了汪嫔宫里的路子。
从太医院熟识的药材库管事那里得来的上等云苓。
块大坚实,断面白净。
拿回来后,她亲自盯着。
让菖蒲和穗禾先用清水浸泡了整整一日夜。
待其充分软化, 再上笼屉,隔水蒸透。
蒸好的茯苓需放在竹筛里,于通风不见日处阴干。
如此反复蒸晒九次, 谓之“九蒸九晒”,乃是古法。
意在去除茯苓本身的燥气与杂质。
使其药性变得温和醇厚,更易于消化吸收,香气也更纯粹。
这反复的蒸晒,便耗去了近十日光景。
待到茯苓块变得轻飘干燥,质地酥脆。
方才用干净的石臼细细捣成粗末。
再用这细瓷钵和玉杵,加水少许,一遍遍耐心研磨。
水需极少量,分次加入。
研磨的方向与力道也需始终一致,方能得到这般细腻如最上等妆粉的浆液。
研磨好的茯苓浆需用极细的绢罗,过滤至少三遍。
得到的浆液洁白莹润,静置时竟有些类似牛乳的质感。
林晚音起初好奇,在一旁看了两回那繁琐的流程,便咋舌道。
“瑾禾,这比读书做文章还费神呢!不过一块糕罢了。”
苏瑾禾那时正将滤出的清浆缓缓注入铺了细白纱布的蒸屉。
闻言微微一笑,手下不停。
“美人,这宫里过活,有时也像这磨茯苓。急不得,躁不得。”
林晚音听了,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只安静看她将那盛了浆液的蒸屉放入已滚了水的锅中。
此刻,茯苓糕早已蒸好,静静躺在案头的白瓷盘里。
糕体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光洁,微微颤动着,透着温润的光泽。
苏瑾禾用银刀将其切成方正的小块。
每块不过寸许,边缘齐整,瞧着便觉清爽。
她放下玉杵,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对正在整理书架的穗禾道。
“去将咱们宫里的人都叫到正间来,炭盆挪过去些,烧旺点。我新做了茯苓糕,请大家都来尝尝,暖暖身子,也说会儿话。”
穗禾应声去了。
不多时,菖蒲、小禄子、小福子,并两个粗使的小宫女春杏和秋桂,都轻手轻脚地进了正间。
连翠环,也默默跟在最后。
林晚音已从里间出来,在主位的炕上坐了。
面前摆着苏瑾禾特意给她留出的一小碟茯苓糕,并一盅温热的红枣茶。
正间比苏瑾禾那屋宽敞些,炭盆挪过来后,暖意更盛。
众人在下方站定,都有些拘谨。
不知苏姑姑突然将所有人召齐是何用意。
唯有小禄子,眼睛不住地往那洁白晶莹的糕上瞟,暗暗咽了咽口水。
苏瑾禾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