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满地,脚踏上去,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苏瑾禾送她到景仁宫门口。
菖蒲提着一个裹着棉套的小小提篮跟在后面。
里面是备用的干净帕子、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薄荷膏,并几块用油纸包好的、不易掉屑的芝麻糖。
万一饿得狠了,可悄悄含一块。
宫门外,坤宁宫派来接引的小太监已垂手候着,脸冻得有些发青。
“美人。”苏瑾禾最后替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声音只两人能闻。
“记住昨夜的话。多看,多听,少言。手脚勤快些,眼神不妨放得钝些。皇后娘娘不问,绝不主动开口,问了,便答最简单的话。一切以皇后凤体为要,其他是非,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林晚音迎着她的目光,用力点头。
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轻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我记下了,瑾禾。”
“去吧。”
苏瑾禾松开手,退后半步。
目送她跟着那小太监,一步步走入霜气弥漫的宫道深处。
那藕荷色的身影很快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不见了。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寒气侵透夹棉的衣裳,才缓缓转身回院。
面上平静无波,心中那根弦,却已绷到了极致。
……
从景仁宫到坤宁宫,路不算近。
林晚音垂首跟着小太监,目光只落在前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沿途偶尔遇见洒扫的宫人,或是匆匆往来的嫔妃,她皆依着规矩微微侧身避让。
绝不多看一眼,更不停留寒暄。
晨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她只将披风拢得更紧些,心里反复默念着苏瑾禾的叮嘱,借此抵御越来越浓的紧张。
越是靠近坤宁宫,宫道越发宽阔平整,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来往的宫女太监衣着体面,步履却都轻悄无声。
见面只以极低的声量、简短的词语交流。
眼神交接间带着宫闱深处谨慎的默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不同于别处的气味。
上好的沉水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被地龙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一种沉甸甸的无形压力,笼罩下来。
终于,巍峨的坤宁宫正门在望。
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檐下站着两个穿着石青色袄子、面容肃穆的嬷嬷,眼神扫过走近的每一个人。
引路小太监上前,低低禀报了几句。
一个嬷嬷打量了林晚音一眼。
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让林晚音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手心冒汗。
嬷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外头的天光与寒气被彻底隔绝。
殿内极暖,暖得让人有些气闷。
地砖光可鉴人,映着高处宫灯柔和的光。
那股沉水香与药香越发浓郁了。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殿宇深阔,陈设雍容华贵自不必说。
却有种过于整齐、过于安静的秩序感。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被规矩束缚着。
林晚音被引至正殿旁的暖阁外等候。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宫女轻柔的劝慰。
“娘娘,该用药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宫女掀帘出来,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福了福。
“林美人来了?娘娘刚醒,正要用药,请随奴婢进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表情显得平静柔顺,跟着走了进去。
暖阁比外间更加暖热,药气也更重。
临窗的大炕上,皇后萧氏半倚在杏黄云龙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脸色是病中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痛楚。
她并未戴凤冠,只绾了个髻,插着两支素雅的玉簪。
比林晚音在重大典礼上远观时,少了许多逼人的威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林晚音按着演练了无数遍的姿势,规规矩矩跪下,行了全礼。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恭谨。
皇后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打量,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起来吧。难为你来得这样早。”
声音有些气力不足。
“伺候娘娘是臣妾的本分。”
林晚音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乱瞟。
炕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剔红漆盘。
盘里是一只小巧的银药盏。
盖子掀开一半,冒出袅袅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几片切得极薄的淡黄色参片。
方才那大宫女端过药盏,试了试温度,轻声道。
“娘娘,药刚好。”
皇后蹙了蹙眉,似是对那药味极为抗拒,却还是伸手接过。
她喝得极慢。
每喝一口,都要停顿片刻,眉心因苦涩而紧锁。
暖阁内寂静,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盏壁的轻响,和皇后的吞咽声。
林晚音屏住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后那只端药的手和神情上。
她谨记苏瑾禾的话。
手脚勤快,但不可冒失。
此刻皇后正用药,无需她上前。
她只安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尺许的地面上。
眼神放得空茫,仿佛神魂已游移天外。
却又在皇后药盏将空、宫女还未及时上前时,悄无声息地挪动半步。
恰好挡住从门口缝隙灌入的微风。
皇后喝完药,将药盏递还给宫女,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已渗出细汗。
宫女立刻递上温水漱口,又用温热的软巾替她拭汗。
待这一套做完,皇后的目光才又转向一直木头般立着的林晚音。
“上前些。”
皇后道,声音依旧沙哑。
林晚音依言上前两步,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
林晚音缓缓抬头,视线却只敢落在皇后衣襟的云纹上,不敢与凤目直接对视。
脸上保持着柔顺恭敬的神情,眼神里带着对凤体安康的关切,以及属于低位妃嫔面见中宫时应有的畏怯。
皇后看着她,半晌才道。
“这药,苦得很。”
林晚音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个。
心下一紧,脑中飞速转着苏瑾禾教导的应对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