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她迅速斟酌词句,轻声回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妾愚见,娘娘凤体安康最是要紧。这药再苦,能祛除病痛,便是好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指着那白玉碟。
“参片,认得吗?”
“回娘娘,认得。是上好的人参切片,补气提神。”
林晚音答得中规中矩。
“含一片试试。”皇后淡淡道。
林晚音心头一跳。
这是试探?还是寻常吩咐?
她不及细想,立刻应道:“是。”
上前一步,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一片参片。
那参片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捏在指尖轻若无物。
她将其含入口中,一股清冽的甘苦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什么滋味?”皇后看着她。
林晚音细细感受了一下,依着本心。
也是依着苏瑾禾简单真实的告诫,老老实实答道。
“初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喉间有暖意。”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虔敬。
“如此精粹之物,定能为娘娘补益元气。”
皇后听罢,未再就参片说什么。
只疲惫地合了合眼,复又睁开,道。
“你有心了。日后侍药之事,便多劳你费心。本宫喜静,不喜人多嘴杂,你安静些便是。”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林晚音忙屈膝应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这话,算是初步认可了她。
之后大半日,林晚音便在这暖阁中,成了半个隐形人。
皇后时睡时醒,她便静静侍立在一旁。
皇后醒了,要喝水,她便及时将温度正好的温水递上。
皇后咳嗽,她便适时递上干净的痰盂。
宫女端来新的汤药或膳食,她便在一旁搭把手。
递个帕子,移个碗碟,动作轻巧,绝不多余。
皇后若闭目养神,她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摆设。
皇后偶尔问一两句话,或是关于节气,或是关于宫中旧例。
她便拣最稳妥、最不出错的回答,简短至极。
若实在不知,便坦然承认“臣妾见识浅薄”,绝不妄言。
她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却勤快又细心。
坤宁宫的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
药香、炭火气、沉水香,混合着殿宇深处无形的威压,将每一刻都拉得漫长而沉重。
林晚音站得双腿发僵,却不敢稍动。
精神紧绷,太阳穴隐隐作痛。
唯有口中那一点点参片残留的甘凉余味,和袖中指尖掐着掌心的微痛,提醒她保持清醒。
其间,淑妃与德妃先后来请安探视。
淑妃来时,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却不失端庄。
言谈间对皇后病情关怀备至,又条理清晰地将几桩紧要宫务请示禀报。
处处显出协理六宫的干练与对中宫的敬重。
她眼角余光掠过屏风般立着的林晚音,却未停留,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德妃则是一贯的肃穆简净。
问安后并不多言。
只将手中一册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关于年节祭祀流程的节略呈上,请皇后过目。
声音平稳无波,行动间规矩刻板得如同尺子量出。
林晚音在两人进来时便退至更角落处,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淑妃与德妃同皇后说话,她只当自己是墙上的画。
直到二人离去,暖阁内重归寂静,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皇后对二人态度皆是淡淡的,带着病中特有的疏离与威仪。
待她们走后,皇后沉默良久。
才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随口对侍立的林晚音道。
“都是能干人。”
林晚音心头一跳,不知如何接话,索性只微微躬身。
做出聆听状,并不言语。
皇后瞥她一眼。
见她一副低眉顺眼、全然懵懂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似是乏了,挥了挥手。
“你也站了许久,去外间歇歇脚,用些茶点。未时再过来。”
“谢娘娘体恤。”
林晚音恭谨行礼退出。
外间有专供等候的宫女歇脚的小间,有简单的茶水点心。
林晚音只喝了两口温水,点心一动未动。
坐着缓了缓僵直的腿脚,脑中却不敢松懈。
反复回想着上午的一举一动,可有纰漏?
皇后那句“都是能干人”是何意?
还有淑妃德妃看她的眼神。
要是瑾禾在就好了。
林晚音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深想。
只牢牢记住苏瑾禾的话:不沾是非。
未时再进去,皇后精神似稍好一些,歪在炕上看书。
林晚音依旧安静侍立。
偶尔皇后吩咐递书、调灯,她便轻手快脚做好。
直到申时末,天色将晚。
皇后显是倦极,摆手让她跪安。
林晚音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暖阁。
走出坤宁宫正殿,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头冰冷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却有种恍如隔世、重见天日之感。
来时引路的小太监仍在等候,沉默地引着她往回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
远远望见景仁宫门檐下那盏熟悉的灯笼时,林晚音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双腿一软,险些踉跄。
守在门口的菖蒲眼尖,急忙迎上来搀住。
“美人!”
苏瑾禾已闻声从里面快步走出。
见林晚音脸色苍白,眼神却还算清明,心中先定了大半。
她上前接过林晚音另一边手臂,入手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微微发抖。
“先进屋。”
苏瑾禾低声道,与菖蒲一同扶着她快步走进正间。
炭火融融,熟悉的、属于景仁宫的、带着些许饮食烟火气的温暖气息包裹上来。
林晚音被安置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