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评价道。
“姑姑这盘,饭粒裹蛋,颗颗分明,虾仁火候正好,火腿增香而不夺味,青豆碧绿,葱花提鲜,已是得了精髓。”
苏瑾禾心中微讶,没想到这位郡王对饮食竟也有如此见解。
她依旧垂首:“殿下谬赞,奴婢惶恐。”
谢不悬却话锋一转,声音在这只有炉火噼啪声的寂静小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东关街,可还安宁?”
苏瑾禾心下一凛。
他知道她们出去了。她稳了稳心神,答道:“托殿下洪福,街市热闹,并无不妥。”
“热闹就好。”谢不悬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扬州繁华,人心却也杂。有些看着热闹,底下却未必干净。”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譬如,茶会上那位对林美人颇为热络的赵夫人。”
苏瑾禾倏地抬起眼,看向谢不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静如深潭,映着灶火跳动的光。
“赵夫人的夫君,那位知县,官声在本地尚可,却有个妹子,去年被送入京中,如今在二皇子府中为侍妾,颇得几分颜色。”谢不悬的语速不疾不徐,“二皇子生母早逝,养在贤妃膝下,年前刚领了刑部的差事,正是需要人办事、也需要银钱打点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那位赵知县攀附林美人,哪里是单纯讨好一个低位宫嫔。
分明是想通过林美人,间接与宫里搭上关系!
盐、漕、河工,利益输送,皇子争权……
这其中的水,深得吓人。
而景仁宫,差点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的棋子。
苏瑾禾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昨日只觉那赵夫人攀附意图明显,却未料到背后竟牵扯到皇子!
若非谢不悬此刻点破……
“奴婢明白了。”她声音微涩,“多谢殿下提点。”
谢不悬看着她瞬间凝重却并未慌乱的神色,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这扬州行宫,风景虽佳,却非久留之地。御驾不日将继续南下,路上……自己当心。”
他说完,似乎便打算离开,目光却又落回那盘炒饭上。
苏瑾禾顿时明白了,在他转身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从那大盘中拨出约莫三分之一还冒着热气的炒饭,双手奉上。
“夜色已深,殿下巡护辛劳。若殿下不弃,这粗陋饭食,或可暂驱饥寒。权当谢过殿下今日指点之恩。”
她再次递出了食物。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试探或谢意,是她明确的回应——
我收到了你的情报与警示,这是我的感谢与认可。
谢不悬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
灶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
那碟炒饭热气袅袅,金光灿灿,香气诱人。
静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
片刻,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碟温热的炒饭。指尖再次短暂相触,一瞬即分。
“有劳。”他依旧是这两个字,声音似乎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他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是端着那碟炒饭,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她端起那盘剩下的炒饭,走出小厨房。夜风拂面,带着行宫花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抬头望去,一弯新月已挂上柳梢,清辉淡淡。
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看似宁静祥和。
可她知道,这宁静之下,波涛正涌。
第49章
船队抵达扬州已近十日。
林晚音起初还觉得新鲜, 每日由苏瑾禾陪着,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赏花观鱼。可日子久了,便觉出行处处受限的无趣。
各宫妃嫔名义上是伴驾赏春,实则仍困在一方天地, 只不过从紫禁城的红墙换成了扬州园林的白墙。
那日春日茶会后, 苏瑾禾便格外留意那位赵夫人提及的“绿杨春”。
她将茶叶罐子打开, 倒出些许在素白瓷盘里,细细检视。
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翠绿, 确是上好的明前茶。但她不敢大意, 取了一小撮用清水泡开, 观察汤色, 又嗅了嗅气味。
“姑姑,这茶有问题吗?”林晚音凑过来, 小声问。
苏瑾禾摇摇头:“单看茶叶, 并无异样。但谢郡王既然特意提醒,这赵夫人的夫君与皇子门下有关, 她攀附之心便不单纯。”她将茶汤泼掉。
“美人切记, 这茶咱们自己绝不入口。若有人问起, 只说舍不得喝, 要带回京中慢慢品。”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瑾禾看着她仍带稚气的侧脸, 心中轻叹。
这几个月来,林晚音已懂事不少,知道要避开是非, 知道有些礼物不能收。
但真要她如自己这般,将每件小事都放在阴谋的放大镜下审视,还是太难。
“瑾禾, ”林晚音忽然轻声问,“你说赵夫人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呢?送个礼,说句话,都要藏着这么多心思。”
苏瑾禾顿了顿,将茶罐仔细封好,才缓缓道。
“美人可知,这世上有些人,眼里看见的不是人,而是棋子。他们送礼,不是真心想送,而是想用这礼,换些别的东西,可能是美人在皇上面前的一句美言,可能是皇后娘娘那儿的一个好印象,甚至可能是将来某日,能用得上的一份人情。”
她看向林晚音,目光认真。
“咱们景仁宫如今虽不争宠,但在外人眼里,美人侍疾得了皇后娘娘一句温顺懂事,便是有了价值。有价值,就会有人想靠过来,想利用。”
林晚音沉默了。
她想起王才人暴毙那日,自己捧着那碗甜粥的后怕。
又想起侍疾时,皇后娘娘那句轻描淡写的“王才人去得可怜”。
原来这宫里的每一份好意,底下都可能藏着别的心思。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多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以后我会更小心。”
苏瑾禾心中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美人也不必太过忧心。有奴婢在,咱们一步一步走稳便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菖蒲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美人,姑姑,汪嫔娘娘遣人来了,说是三皇子这几日食欲又不大好,想起上回在宫里吃的糖兔子,问姑姑可还得空再做些?”
苏瑾禾与林晚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暖意。
这深宫里,到底还是有些真心在的。
“我这就去。”苏瑾禾起身,又对林晚音笑道,“美人可要一同去永和宫那边坐坐?三皇子见了您,怕是更高兴。”
林晚音眼睛一亮:“好!”
……
永和宫被安排在行宫东侧一处临水的院落,比在京时更显清幽。
汪嫔显然很满意这个住处,殿内布置得素雅舒适,还特意辟出一间小书房,给谢玦玩耍读书。
苏瑾禾到的时候,谢玦正趴在小书案上,拿着毛笔胡乱涂画,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心情不佳。
乳母在一旁温言哄着,他却只摇头,不肯吃东西。
“玦儿,你看谁来了?”汪嫔柔声唤道。
谢玦抬起小脑袋,看见林晚音和苏瑾禾,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声叫了句:“林娘娘……兔兔姑姑。”
林晚音被他这称呼逗笑了,上前蹲在他身边:“玦儿还记得我呀?”
谢玦点点头,又看向苏瑾禾手中的食盒,眼中露出期待。
苏瑾禾打开食盒,这回做的不是糖画,那东西在行宫不便保存,她做了几样更适合孩子、也更易携带的小点心。
小巧的奶香馒头捏成兔子形状,用红豆点缀眼睛;嫩黄的鸡蛋羹盛在瓷盅里;还有一小罐熬得浓稠的山药红枣粥。
“三皇子尝尝这个?”苏瑾禾将兔子馒头递过去。
谢玦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的馒头带着奶香,他慢慢嚼着,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肯进食了。
汪嫔在一旁看着,神色松快不少:“真是麻烦苏姑姑了。玦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又开始挑食,御厨换了几样点心,他都不肯吃。”
“许是水土不服,加上行船久了,孩子肠胃弱些。”苏瑾禾温声道,“这几样都是温补易克化的,娘娘若看着合适,奴婢将方子写下来,让小厨房常备着。”
汪嫔感激地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说话间,林晚音已陪着谢玦看起图画书来。她声音轻柔,指着书上的小动物讲故事,谢玦依偎在她身边,听得出神。
汪嫔看着这温馨画面,忽然轻声道:“林妹妹心性纯良,对玦儿是真心疼爱。宫里这样的真心,不多见了。”
苏瑾禾听出她话中感慨,只温顺应道:“美人自小被家中教养得仁善,见不得孩子受苦。”
汪嫔看了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苏姑姑可知,昨日皇上在行宫设小宴,席间提起南巡见闻,夸赞随行官员中几位青年才俊?”
苏瑾禾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奴婢在厨房忙着,未曾听闻。”
“皇上赞了江宁织造家的公子,说其诗文书画俱佳,有林下之风。”汪嫔语气平淡,像是闲聊,“还特意问了句,不知林美人可曾见过这位表兄。”
苏瑾禾背脊瞬间绷紧。
林晚音母家确实与江宁织造府有姻亲关系,那位公子算起来是她的远房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