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你跟我一起回去!”王秀英上前要拉陈刚,“妈给你找了好对象,这是你表舅家的闺女小玲,高中毕业,在纺织厂上班,有正式工作,有城市户口!哪点不比这个农村丫头强?你今天就跟妈回去,跟小玲处对象!”
那个叫小玲的姑娘适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刚哥,姨也是为你好。这地方太苦了,你看这房子,这路......哪是人待的地方?你跟我回省城,我让我爸给你找个更好的工作,比在机械厂强多了。”
陈刚看着母亲和亲戚们逼迫的嘴脸,再看看身边咬着嘴唇却挺直脊梁的秦晓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妈,表舅,小玲。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省城是好,高楼大厦,百货商场,要什么有什么。可那里的人情太冷,我喘不过气。”
他握住秦晓梅的手:“在这里,我每天修机器,看着拖拉机开出去耕地,看着收割机收庄稼,我知道我的工作是有用的。在这里,没人问我爸是谁,我妈是谁,大家只看我干活实在不实在。在这里,有晓梅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做饭,一起上山采蘑菇,日子简单,可心里踏实。”
他看向母亲,眼神坚定:“妈,您要是认我这个儿子,就认晓梅这个儿媳妇。您要是不认,那我也没办法。但我不会回去,不会娶什么小玲。我的人生,我自己选。”
“你......你反了天了!”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晓梅,“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把我儿子教坏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进我们陈家的门!”
“阿姨。”一直沉默的秦晓梅忽然开口了。
场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职工家属,此刻都安静下来。
“阿姨,我从没想过要进陈家的门。”秦晓梅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要进的,是我和陈刚自己的门。我们两个人,凭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挣房住,挣未来。不需要看谁脸色,不需要求谁施舍。”
她顿了顿:“您看不起我,因为我是农村户口,爹妈是农民。可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在林场工坊工作,一个月挣的工资不比省城工人少。我做的香辣酱,场里人人都说好,省城来的领导尝了都说要订货。我的价值,不需要您认可,我自己知道。”
王秀英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表舅忍不住开口了:“小姑娘家家,说话倒是厉害。可你再厉害,也是农村的!以后生孩子,户口随妈,还是农村户口!你这不是耽误陈刚吗?”
“农村户口怎么了?”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路,林晚星和顾建锋走了过来。
林晚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走到秦晓梅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看向王秀英一行人。
“这位大姐,我是工坊的负责人林晚星。”她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您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想请问您几个问题。”
王秀英看着她,有些警惕:“什么问题?”
“第一,您说农村户口低人一等,那咱们国家八亿农民,是不是都低人一等?毛主席说过,农村是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要到农村去。照您的说法,那些下乡的知青,都是自甘堕落了?”
王秀英脸色一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二,您说晓梅耽误陈刚。”林晚星继续,“可陈刚来林场这半个月,在场部机修队表现优秀,解决了三台拖拉机的疑难故障,受到了队长的表扬。他在省城机械厂,有这样的发挥空间吗?到底是谁耽误谁?”
围观的人群发出赞同的声音。
“就是!陈技术员来了之后,咱们的机器好修多了!”
“人家小两口多般配,非要拆散人家干什么?”
林晚星接着说:“第三,您口口声声为陈刚好,可您逼他放弃自己选择的生活,逼他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这真的是为他好吗?还是为了您自己的面子,为了在亲戚面前炫耀‘我儿子娶了城里姑娘’?”
这话直接戳中了王秀英的心思,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晚星最后说:“大姐,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讲究婚姻自由,讲究男女平等。陈刚和晓梅两情相悦,愿意一起在林场建设社会主义,这是光荣的事。您作为母亲,不支持也就罢了,还跑到这里来闹,影响林场生产秩序,这合适吗?”
她转头看向顾建锋:“建锋,这位大姐要是再闹,是不是该请场部保卫科来处理了?毕竟,干扰军属工坊正常生产,可不是小事。”
顾建锋配合地点头,表情严肃:“根据场部规定,干扰生产秩序,可以批评教育,情节严重的要写检查。要是屡教不改,可以请公安来处理。”
这话一出,王秀英和她的亲戚们彻底慌了。
他们本来想着来闹一场,把陈刚带回去就完事。哪想到这林场的人这么团结,这工坊的女负责人说话这么厉害,连军人都搬出来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儿子……”王秀英的气势彻底垮了。
“那您看完了,可以回去了。”林晚星不卑不亢,“陈刚在这过得很好,工作顺利,生活充实,和晓梅感情也好。您要是真心为他好,就该祝福他,而不是来添乱。”
王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看周围群众鄙夷的眼神,看看儿子冷漠的表情,再看看那个站在林晚星身边、腰杆挺直的秦晓梅,终于知道,她输了。
输给了这个她看不起的农村丫头,输给了这个她认为“不是人待的地方”的林场。
“走……走吧。”她有气无力地对亲戚们说。
那个小玲姑娘早就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快步走了。两个表舅也灰溜溜地跟上。
王秀英最后看了陈刚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晓梅妹子,好样的!”
“陈技术员,有眼光!”
“林姐说得对!咱们凭双手吃饭,不丢人!”
秦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陈刚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
林晚星看着这对有情人,心里满是欣慰。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省城招待所里那个哭泣的、绝望的秦晓梅。
如今,这个姑娘已经能够挺直腰板,面对羞辱和逼迫,坚定地说出“我的价值,不需要您认可”。
她成长了,蜕变了,找到了自己的尊严和底气。
而这,正是林晚星最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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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工坊小院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庆祝这场“胜利”。
菜是秦晓梅和陈刚一起做的。
香辣酱炒鸡蛋,蘑菇炖小鸡,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
酒是场部小卖部打的地瓜烧,度数不高,但够劲。
工坊的姐妹们都来了,冯工也闻讯赶来,连机修队的队长都拎了瓶酒来凑热闹。
院子里挂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晕下,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晓梅妹子,你今天可真是给咱们农村姑娘长脸!”刘翠花举起酒杯,“来,姐敬你一杯!”
秦晓梅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翠花姐,要不是林姐和大家帮我,我今天早就……”
“别说这话。”林晚星笑着打断她,“是你自己争气。来,大家一起举杯,祝晓梅和陈刚在林场开启新生活!”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秦晓梅喝了一小口地瓜烧,辣得直吐舌头,但脸上的笑容却像五月山花开,灿烂明媚。
陈刚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酒过三巡,冯工感慨地说:“晚星啊,你们这工坊,真是个好地方。不光是做出了好产品,更是培养了好人。晓梅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简直是脱胎换骨。”
林晚星点头:“是啊,冯工。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缺的只是有人点燃它。晓梅有文化,有手艺,又肯吃苦,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发光发热的地方。”
她看向秦晓梅:“晓梅,以后工坊的酱料生产,就交给你负责了。你要带好头,把咱们的林场香辣酱,做出名堂来。”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就是他的女人,聪明,能干,善良,像一束光,不仅照亮了自己的路,也温暖了身边的人。
他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林晚星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夜渐深,酒宴散去。
秦晓梅和陈刚留下来收拾碗筷,林晚星和顾建锋先回了家。
月光很好,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山林在夜色里静默着,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添幽静。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很好。”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慢慢走着。
“主要是晓梅自己争气。”林晚星说,“她能站出来说那些话,就说明她真的成长了。”
“是你给了她成长的土壤。”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晚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像一棵树。”
“树?”
“嗯。自己扎根生长,枝繁叶茂,还能为别人遮风挡雨。”顾建锋说,“工坊那些姐妹,晓梅,甚至我……都在你这棵树下,找到了踏实和温暖。”
林晚星心里一动,停住脚步,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深邃温柔。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是我的什么?”
顾建锋想了想,笑了:“我是你树下的一抔土。我护着你,养着你,让你长得更高,更茂盛。”
这话朴实,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林晚星眼眶一热,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傻子。”她低声道,“你是我的人,我的依靠,我的家。”
顾建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的工坊小院里,还隐约传来秦晓梅和陈刚的说笑声。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
第73章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一九七九年五月底,林场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
麦子抽了穗,在风里荡起层层绿浪。
工坊院子里的山丁子树花谢了,结出一串串青涩的小果,要等到秋天才会变成诱人的红色。
冯工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工坊都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