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交流展定在六月中旬,在省城工人文化宫。”林晚星把大家召集到工作间,手里拿着冯工送来的红头文件,“这是咱们工坊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展会,必须拿出最好的产品。”
秦晓梅看着文件上“东北三省土特产交流展”几个大字,手心有些冒汗。
她知道这个展会的重要性。
如果能在这里打响名声,工坊的香辣酱就能走出林场,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林姐,咱们现在的香辣酱,味道是没问题,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保质期太短了。夏天天热,现在这种包装,最多放一个月就开始变味。要是运到省城,再在展会上摆几天,我怕会影响品质。”
这个问题,工坊的姐妹们也都知道。
刘翠花叹气:“可不是嘛,上回给县供销社送的那批,有罐路上磕碰了,密封不严,半个月就发霉了。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要出大事。”
赵晓兰也说:“展会上人来人往,万一有人买到变质的,那咱们的名声可就毁了。”
林晚星点点头。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解决办法。工坊条件有限,没有专业的灭菌设备,包装也是最简单的陶罐加油纸,防潮密封性都不够好。
“晓梅,你有什么想法?”她看向秦晓梅。
秦晓梅咬了咬嘴唇:“林姐,我……我想试试改良工艺。前阵子冯工借给我几本食品加工的书,我看了,里面讲到高温灭菌和真空密封。咱们没有那些设备,但可以用土法子试试。”
“你说说看。”林晚星鼓励道。
“我在想,装罐之后,能不能用大锅蒸?”秦晓梅思忖着,“就像蒸馒头那样,把密封好的罐子放蒸笼里,大火蒸上一段时间,把里面的细菌杀死。然后趁热再封一层油纸,这样密封性也能好一些。”
林晚星思考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高温灭菌的原理她是懂的,土法蒸煮虽然比不上专业设备,但应该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可以试试。”她拍板,“晓梅,这事交给你负责。需要什么原料、工具,尽管说。咱们抓紧时间,在展会前把新工艺摸索出来。”
秦晓梅重重点头,像是接下了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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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秦晓梅几乎住在了灶房里。
她先是找来各种大小的陶罐做试验。
大的、小的、广口的、窄口的。装上半罐水,用油纸密封好,放蒸笼里蒸。然后记录时间、火候,蒸完后检查密封情况,再打开闻味道,看有没有串味或者进水。
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的罐子蒸的时候炸了,热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有的密封不严,蒸完后水汽进去,油纸湿漉漉的。还有的火候没掌握好,蒸过头了,罐子里的水都快烧干了。
但她没放弃。
林晚星每次来看,都能看到秦晓梅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夏天天热,灶房里更是闷得像蒸笼。秦晓梅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蓝色布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歇会儿吧。”林晚星递给她一碗绿豆汤,“不急在这一时。”
秦晓梅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林姐,我再试一次。我觉着快成了。”
林晚星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只是让刘翠花每天多煮些消暑的汤水,又让顾建锋从团里医务室拿了烫伤膏。
五天后,秦晓梅捧着一个小陶罐,兴冲冲地跑进工作间。
“林姐,您尝尝这个!”
林晚星接过罐子。罐口用油纸封了两层,系着麻绳,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打开后,一股熟悉的香辣味扑鼻而来,比之前更加醇厚。
她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眼睛一亮:“味道更好了!而且……好像没那么油腻了?”
“对!”秦晓梅兴奋地说,“我试出来了,蒸的时候火候不能太大,要文火慢蒸。蒸的时间也有讲究,小罐子二十分钟,大罐子半小时。蒸完之后不能马上开盖,要自然冷却。这样既能杀菌,又不会让酱里的油分离,味道更融合。”
她指着罐子:“而且我改了封装方法。先封一层油纸,蒸完冷却后再封一层。两层油纸中间刷一层薄薄的熟油,这样密封性更好,还能防潮。”
林晚星仔细检查罐子,果然看到两层油纸之间有一层透亮的油膜。她盖上盖子,把罐子倒过来晃了晃,没有渗漏。
“保质期能延长多久?”这是最关键的。
“我做了对比试验。”秦晓梅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同样的酱,用老方法封装,在现在的天气里放二十天就开始有异味。用新方法封装的,已经放了二十五天,我每天检查,味道、色泽都没变。我估计……至少能放三个月。”
三个月!
工坊里的姐妹们听到这个数字,都惊喜地叫出声。
“三个月!那运到省城肯定没问题了!”
“晓梅妹子,你可真行!”
“这下咱们的香辣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了!”
秦晓梅被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都是大家一起想的办法,我就是多试了几次。”
林晚星看着这个越来越自信的姑娘,心里满是欣慰。
她记得秦晓梅刚来林场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看人的眼神总是躲闪。如今,她不仅能独当一面,还能主动钻研,解决问题。
这就是成长。
“好,咱们就用新工艺生产展会的样品。”林晚星拍板,“晓梅,你负责技术指导,确保每一罐都达标。翠花姐,你带人负责生产。晓兰,你准备包装材料,标签要重新设计,要突出咱们的特色。”
工坊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那几天,小院里从早到晚都飘着香辣酱的味道。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笼一层层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混着辣椒的辛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秦晓梅穿梭在各个工序之间,检查火候,指导封装,抽查质量。她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说话做事都透着利落和自信。
顾建锋有次回家,看见林晚星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忙碌的工坊出神。
“想什么呢?”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林晚星回过神,笑了笑:“在想晓梅。你看她,跟刚来的时候比,简直像变了个人。”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晓梅正指导一个家属封装,说话时比划着手势,神情专注又从容。
“是你给了她机会。”他说。
“不全是。”林晚星摇头,“机会是我给的,但路是她自己走的。她肯学,肯干,肯吃苦,这才有了今天的成绩。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有的被生活浇灭了,有的还在顽强地燃烧。晓梅就是那种火没灭的人,她需要的只是一点风,一点氧气。”
她转过头看顾建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开这个工坊,最大的收获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看到了这些姐妹们的改变。晓兰从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干活的一把好手,翠花姐以前在娘家受气,现在能挺直腰板说话。晓梅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还有工坊里其他家属,她们在这里不只是干活挣钱,更是找到了自信和尊严。”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是那阵风,那点氧气。”
林晚星笑了,“是是是,我还是你的氧气,没了我你就不能活。”
顾建锋愣了愣,轻声应了。
“嗯,是。”
夕阳西下,工坊里还亮着灯。女人们忙碌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像一幅温暖而生动的剪影。
新的工艺,新的希望,都在这个夏日的傍晚,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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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展会的样品全部准备好了。
五百罐香辣酱,分三种规格。
半斤装的小陶罐,一斤装的普通罐,还有特意为展会准备的三两装试吃小罐。
每一罐都按照秦晓梅摸索出的新工艺制作,封装严密,标签清晰。
标签是赵晓兰设计的。
红底黑字,上面画着一棵松树和几朵蘑菇,下面用毛笔字写着“林场香辣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红星林场家属工坊荣誉出品”。
朴素,但很有辨识度。
出发前三天,林晚星召集大家开了个会。
“这次去省城,我和晓梅、建锋三个人去。”她交代道,“工坊这边,晓兰和翠花姐负责。生产照常进行,订单按时交付。新来的原料要仔细验收,账目每天都要记清楚。”
赵晓兰点头:“放心吧晚星,我们都熟门熟路了。”
刘翠花也说:“你们安心去,家里有我们。”
林晚星又看向秦晓梅:“晓梅,展会的资料都准备好了?”
秦晓梅拍拍身边的布包:“都在这儿。配方说明、工艺介绍、原料来源、质检记录,还有客户反馈。冯工帮我整理过,说这样正规。”
“好。”林晚星满意地点头,“这次展会,咱们不光要卖产品,更要展示咱们工坊的精神,妇女能顶半边天,靠自己双手创造美好生活。晓梅,你是咱们工坊的技术骨干,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你要大大方方地介绍。”
秦晓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林姐,我明白。”
她知道这次展会的重要性,也明白林晚星对她的期望。她不光代表自己,更代表工坊,代表林场所有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妇女。
她不能怯场。
出发前夜,陈刚来了工坊。
他帮秦晓梅检查行李,把样品一罐罐用草绳捆好,塞进垫了稻草的木箱里。动作细致又熟练。
“到了省城,照顾好自己。”他低声说,“别太累。”
秦晓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你在家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
“嗯。”陈刚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秦晓梅打开,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她惊讶。英雄钢笔可不便宜,要好几块钱。
“上个月队里评了先进,发了奖金。”陈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着你这次去省城,可能要记东西,签合同,有支好笔方便些。”
秦晓梅握着那支笔,眼眶发热。
这支笔,不只是一支笔。是陈刚对她事业的支持,是对她价值的认可。
“谢谢。”她轻声说。
陈刚笑了,握住她的手:“谢什么。你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大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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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天还没亮,林场还沉浸在睡梦中。
顾建锋开了部队的吉普车,停在工坊门口。林晚星和秦晓梅把装着样品的木箱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刘翠花和赵晓兰站在门口送她们。
“路上小心啊!”
“到了就发电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