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秦晓梅去拿以前用剩的糖来做对比。
很快,对比出来了。
以前的糖,雪白,细腻,干燥。新送来的糖,发黄,粗糙,潮湿。明显不是一回事。
“谁送来的?”林晚星问。
“后勤科的小赵,赵有财。”李寡妇说,“骑个自行车,放下就走了,说是科长让送的。”
赵有财......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糖不能用。”她对李寡妇说,“收起来,单独放。咱们先用库存的糖,我再去买新的。”
“那这二十斤......”
“先放着。”林晚星说,“我来处理。”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去找后勤科理论。而是让工坊照常运转,该熬酱熬酱,该晒果丹皮晒果丹皮。
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中午吃饭时,她特意去了场部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都是林场的职工和家属。大家打了饭,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林晚星打了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眼睛却留意着周围。
很快,她看见了赵有财。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穿着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梳着三七分的头,抹了点头油,亮晶晶的。他正跟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边说边笑,声音很大。
“要我说,咱们林场今年效益不错,年底奖金肯定少不了!”
“那是,多亏了顾副团长媳妇那工坊,听说赚了不少钱呢。”
“女人家家的,这么能干,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林晚星听着,不动声色。
吃完饭,她去水槽洗碗。正好赵有财也来洗碗,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会计。”林晚星笑着打招呼。
“哟,林同志。”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吃饭呢?”
“吃了。”林晚星一边洗碗一边说,“对了,早上您送工坊那糖,我还没谢谢您呢。麻烦您跑一趟。”
“客气啥,应该的。”赵有财说,“科长交代了,工坊是咱们林场的榜样,得支持。”
“那糖......”林晚星顿了顿,“看着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啊?”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那是新到的批次,可能产地不同。不过质量没问题,你放心用。”
“是吗?”林晚星看着他,“可我看着有点潮,怕是储存不当吧?这做吃食的,原料可不能马虎。”
“这......”赵有财擦了擦汗,“可能是运输途中受潮了。要不,我拿回去换?”
“不用麻烦了。”林晚星笑笑,“我已经让人去买新的了。这糖啊,我留着喂□□,鸡吃了下蛋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有财的脸色却变了。
“喂、喂鸡?那可是二十斤白糖......”
“是啊,二十斤。”林晚星看着他,“按市价,得十六块钱呢。不过赵会计放心,这钱我们工坊自己出,不走公账。就是可惜了,好好的糖,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说完,把洗好的碗放好,冲赵有财点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赵有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晚星走出食堂,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敢肯定,这糖有问题。
但没证据,不能贸然闹大。打草惊蛇不说,还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所以她选择阳奉阴违。
表面上收下糖,感谢赵会计,实际上根本不用,还暗示要喂鸡。这话传出去,丢人的是谁?
回到工坊,她把秦晓梅叫到一边。
“晓梅,以后后勤科送来的东西,尤其是吃的原料,一律仔细检查。有问题就收下,但别用,单独放好,记清楚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
“林姐,你是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林晚星说,“咱们工坊现在树大招风,难保没人眼红。原料是根本,不能出岔子。”
秦晓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下午,林晚星继续试验什锦果脯。
她把腌好的野梨片捞出来,一片片铺在晾晒架上。野梨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又拿出蜜枣,一颗颗摆好。
还有山丁子,这种小红果特别酸,但用糖腌制后,会变成酸甜可口的小零嘴。她试了几次,找到了最佳配比。
一斤山丁子,半斤白糖,腌制三天,然后小火慢烘。
现在山丁子也做好了,红艳艳的,像一串串小宝石。
“林姐,这什锦果脯怎么搭配?”秦晓梅问。
林晚星想了想:“一袋里,放五片野梨干,五个蜜枣,十个山丁子,再加两个果丹皮卷。有酸有甜,有嚼劲有软糯,搭配着吃。”
“那定价呢?”
“成本比果丹皮高,因为用的糖多。”林晚星算了下,“一袋的成本大概一毛五,咱们卖三毛。走精品路线,不当零嘴卖,当礼品卖。”
“三毛......”秦晓梅咋舌,“可不便宜啊。”
“是不便宜。”林晚星说,“但你想,过年走亲戚,提一斤点心要多少钱?起码七八毛。咱们这个三毛一袋,实惠,还有特色。县城、省城的人肯定喜欢。”
秦晓梅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先做一百袋试试。”林晚星说,“包装要好看,用红纸糊小纸盒,上面贴林场什锦果脯的标签。我回头写几个字,咱们刻个版,自己印。”
“好!”
女工们听说又要做新东西,个个干劲十足。
李寡妇负责熬糖浆,蜜枣最后要挂一层薄薄的糖浆,亮晶晶的才好看。王婶负责装盒,她手巧,摆得整齐又好看。年轻女工们负责贴标签、打包。
工坊里一片热火朝天。
林晚星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隐忧。
糖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傍晚时分,顾建锋回来了。
他脸色比早上更凝重,进屋后先喝了口水,然后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林晚星问,“出什么事了?”
“专案组那边有进展。”顾建锋低声说,“查到胡世贵在县里有个秘密联络点,是一家叫兴隆杂货铺的小店。店主交代,胡世贵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取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信。”
“信?”林晚星心里一动。
“对,信。”顾建锋看着她,“其中一封信里,提到了林场工坊。”
林晚星的手一紧。
“信上说什么?”
“具体内容店主不知道,信是封口的。”顾建锋说,“但他说,胡世贵看完那封信后,嘀咕了一句:工坊倒是好幌子。”
工坊是好幌子......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老鬼可能想利用工坊做掩护?”
“或者,已经在利用了。”顾建锋说,“晚星,你今天工坊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晚星立刻把糖的事说了。
顾建锋听完,眼神更冷了。
“赵有财......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他回忆道,“场部后勤科的会计,听说跟县里什么人有亲戚关系。平时人很活络,爱交际。”
“你觉得他有问题?”
“现在不敢说。”顾建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但糖的事太巧了。工坊正需要大量糖,他就送来劣质糖。如果工坊用了,出的产品质量下降,名声受损。如果不用,工坊就得自己掏钱买新的,增加成本。怎么都是工坊吃亏。”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晚星:“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查。你专心准备交流会,别分心。”
“交流会?”林晚星一愣。
“对了,还没跟你说。”顾建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县里下通知了,全县集体经济成果交流大会,定在下月五号。林场工坊被推荐参加,你是代表。”
林晚星接过通知,仔细看。
红头文件,盖着县革命委员会的大红章。内容很正式,要求各公社、林场、农场选派集体经济的先进代表,携带产品参加交流展览。
“这是好事啊。”她说。
“是好事,但也可能被人盯上。”顾建锋说,“交流会人多眼杂,你要小心。我到时候会安排人保护你。”
“不用那么紧张吧?”林晚星笑,“就是个交流会。”
“小心无大错。”顾建锋很坚持,“老鬼这条线,比我们想的复杂。胡世贵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林晚星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晚饭后,两人坐在灯下,各自忙活。
顾建锋在看案件材料,眉头紧锁。林晚星在写什锦果脯的标签文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