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顾建锋抬起头,看看林晚星。她正低头写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但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老鬼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为了父亲,也为了晚星。
夜深了。
林晚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
“写完了?”顾建锋问。
“嗯。”林晚星把纸递给他看,“林场什锦果脯,天然野果精制。怎么样?”
字是楷书,工工整整,带着女性的秀气,又不失力道。
“好看。”顾建锋由衷地说,“晚星,你真是能文能武。”
林晚星脸微红,收起纸,“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好。”
吹熄灯,上炕。
被窝已经暖好了,是林晚星临睡前用热水袋焐的。两人躺进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很自然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星。”
“嗯?”
“别怕。”他说,“有我在。”
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说:“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
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踏实。
窗外,秋风呼啸。
屋里,温暖如春。
第84章
伐木工
十一月初,林场的早晨已经能看见霜了。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是厚的,结结实实铺在地上、房顶上、柴火垛上,白茫茫一片。太阳出来一照,霜开始化了,变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枯草尖上,亮晶晶的。
林晚星推开工坊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灶房里,李寡妇已经在熬新一批的山楂酱了。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暗红色的山楂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中带酸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清点麻袋,抬头看见她,“新做的五百个麻袋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好。”林晚星脱了棉袄挂好,挽起袖子,“什锦果脯装了多少了?”
“一百袋,全装好了。”秦晓梅领着林晚星走到仓库角落。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红纸盒。
打开一盒,里面分格装着:五片琥珀色的野梨干,五个蜜渍得油亮的山枣,十颗红宝石似的山丁子,还有两个卷得整齐的果丹皮。
颜色搭配得好看,红黄褐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真好看。”秦晓梅拿起一颗山丁子对着光看,“以前这些野果子烂在山里都没人要,现在倒成了宝贝。”
“物以稀为贵。”林晚星合上盖子,“咱们这是独一份。对了,县里交流会要带多少去?”
“通知上说,每个单位带二十份展品。”秦晓梅说,“但我想着,多带点,万一有人当场要买呢?”
林晚星想了想:“带五十盒吧。二十盒展览,三十盒备用。再带些果丹皮,那个是招牌。”
正说着,外面传来女工们的说笑声。
是上工的点了。
七八个女工陆续进来,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棉袄、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进了屋才脱掉外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裳。
“这天儿,真是一天比一天冷。”王婶搓着手走到灶前烤火,“我早上起来,水缸都结冰碴子了。”
“可不是嘛。”李寡妇一边搅着锅一边说,“我家那口子说,后山河沟里已经能溜冰了。孩子们盼着下雪呢,下了雪就能打雪仗、堆雪人。”
“下雪还好,就怕下雨。”年轻女工小翠说,“一下雨,路就泥泞,骑车都骑不动。”
女工们七嘴八舌聊着天,手里的活却没停。
有的去洗晾晒架,有的去清点包装纸,有的去仓库搬原料。工坊里很快忙碌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女工们的说笑声,院子里劈柴的咚咚声。
林晚星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原料清单。
白糖还够用三天,得去买了。山楂库存充足,野梨和山枣也还有。就是山丁子不多了,得再上山摘一些。
她正写着,听见女工们聊天的内容变了。
“哎,你们听说没?赵会计家要办事事了。”
“哪个赵会计?”
“还能哪个,场部后勤科那个赵有财呗。”说话的是王婶,她消息最灵通,“他儿子满月,要在县里摆酒。听说请了不少人,场领导、县供销社的,还有他姐夫,那个马股长。”
马股长?
林晚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秦晓梅也听见了,凑过来低声说:“赵有财的姐夫,是县供销社业务股的股长,管物资调拨的。听说挺有实权。”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听着。
“赵会计可真有面子。”小翠羡慕地说,“能在县里摆酒,得花不少钱吧?”
“那可不。”王婶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赵会计最近可阔气了,抽的烟都是带过滤嘴的牡丹,一块多一包呢。他一个会计,工资才多少?”
“人家有门路呗。”李寡妇插话,“他姐夫是供销社的,什么紧俏货弄不到?我听说,前阵子县里来了批上海产的毛线,一般人根本买不着,赵会计家一下子就买了五斤,给他媳妇织毛衣。”
女工们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林晚星把原料清单写完,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来。
“晓梅,我去趟场部,领这个月的票据。”
“好,路上慢点。”
林晚星穿上棉袄,围上围巾,走出工坊。
冷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
场部离工坊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路上经过家属区,几家院子里的女人正在晾晒冬菜。白菜已经腌得差不多了,大缸摆在屋檐下,用石板压着。萝卜干晒在苇席上,白花花一片。
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用树枝在霜地上画画。看见林晚星,都乖乖喊:“林姨好!”
“好,玩呢?”林晚星笑着应道。
“林姨,你家果丹皮还有吗?我娘说好吃,想再买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问。
“有,下午让你娘来工坊买。”林晚星摸摸她的头,“新做了什锦果脯,更好吃。”
“真的?那我回去告诉我娘!”
孩子们欢呼起来。
林晚星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想着刚才女工们的话。
赵有财......马股长......供销社......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着,隐隐约约串成一条线。
到了场部,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牌子。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根根晶莹剔透。
林晚星走进后勤科办公室。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两个办事员正在整理文件,赵有财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看见林晚星进来,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哟,林同志,稀客啊。来来,坐坐。”
“不坐了,赵会计。”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领料单,“我来领这个月的糖票和包装纸票。”
“好说好说。”赵有财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糖票......这个月定额是三十斤。包装纸嘛,五十张。”
他拉开抽屉,翻找票据本。
林晚星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他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都是带过滤嘴的。烟盒就放在旁边,果然是红盒子的牡丹。还有一本台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
其中一个就是后天,写着“儿子满月酒”。
赵有财找到票据,开始填写。他的字很潦草,但写得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干这个的。
“林同志,工坊最近生意不错啊。”他一边写一边说,“听说又搞了新花样,什锦果脯?”
“是,试试看。”林晚星淡淡地说。
“有想法,有想法。”赵有财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林场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树大招风,林同志。工坊现在名气大了,盯着的人也多。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晚星看着他:“赵会计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提醒。”赵有财把填好的票据撕下来,递给林晚星,“糖票三十斤,包装纸五十张。对了,糖你要不要从场部调拨?最近有一批新到的,质量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