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想法很好,路子也看得清。能惠及乡亲,也能把事业做大。”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那里面有关切,也有认真。
“但是,晚星,这样一来,你会非常辛苦。勐拉、省城、北京……你要来回跑,要操心的事太多。怀远还小,我这边工作也忙,时常顾不到家。”
林晚星心里那点因为蓝图而沸腾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些。
她知道,他不是在泼冷水,而是在心疼她,在为这个家考虑。
“我知道。”她声音柔和下来,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握枪和劳作的茧子,温热而有力。
“我没想一口吃成胖子,也没打算把自己累垮。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邱师傅的设计定下来,做出合格的样品,巩固好医院这边的试用和批号申请。初加工厂,可以慢慢筹划,先扩大现在的工坊规模,把流程规范起来。省城的点,不急,等北京外贸那边有实质性进展,或者医院渠道稳定了,再考虑不迟。”
她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至于来回跑……我现在不是有你这个后勤部长嘛。”她难得带了点俏皮的口吻,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怀远有你和李嫂子她们帮忙看着,我放心。我去省城或北京,也不会待太久,事情办完就尽快回来。咱们还年轻,辛苦几年,搏一个更好的将来,值得。再说。”
她眼神微动,露出一丝狡黠。
“这生意真做起来了,利润的大头,必须牢牢抓在咱们自己手里。从原料到加工到销售,环节在自己人手里,才不怕中间有人做手脚、摘桃子。我林晚星,可从来不吃亏。”
顾建锋看着她,心中那点担忧,被强烈的信任与支持所取代。
他知道,他的晚星从来不是需要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她有翅膀,有头脑,更有搏击长空的勇气和智慧。
他能做的,不是剪断她的翅膀,而是为她守护好巢穴,让她飞得更安心,更远。
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他沉声道。
“你想做,就去做。家里有我。需要团里或者地方上协调支持的地方,只要合规合理,我去说。不过,”他语气加重,“身体是第一位的。不能硬撑。”
“知道啦,顾团长。”林晚星笑着抽回手。这种被全然信任和支持的感觉,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和充满力量。“那你呢?最近团里怎么样?我看你好像也忙。”
“老样子。边防巡逻,训练,处理些日常事务。前阵子配合地方上搞了一次治安清查,抓了几个偷渡和走私的。”
顾建锋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知道,边疆的工作绝不轻松,每一次巡逻都可能面临不可预知的风险。他没细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你也注意安全。”她只能这样叮嘱。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站起身,“不早了,你先去洗漱。怀远等下该醒了要喝奶。”
林晚星也收了笔记本,两人开始默契地收拾,准备休息。边疆的夜,寂静而深沉,只有风声掠过山峦,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迅速回归了勐拉的生活节奏。
白天,她除了照料怀远,就是去卫生院上班,处理积压的事务,和周建兴医生交流北京之行的医疗见闻,并着手整理她从阿邓扒老人和岩甩老爹那里零星听来的、关于本地草药的民间传说和用法,为品牌故事积累素材。
晚上,等怀远睡了,她便和顾建锋在灯下,一起看邱师傅寄来的更完整的设计草图,讨论英文说明的细节。
顾建锋虽然不懂英文,但他逻辑性强,总能从普通消费者的角度提出一些很实际的问题,让林晚星受益不少。
她也没忘记给省城的胡教授和北京的张婉怡写信,一方面感谢,一方面继续请教一些问题。给邱师傅的信里,则附上了她和顾建锋对设计草图的一些细节调整建议。
日子在忙碌与充实中度过,转眼怀远就快满周岁了。
林晚星和顾建锋商量,虽说在边疆条件简陋,但周岁是个大日子,怎么也得有点仪式感。
“要不,去县里的照相馆,拍张全家福?”林晚星提议。这年头,拍照可是件隆重的事,尤其是全家福。
顾建锋想了想,点头:“行。这个周末我轮休,我们去。”
到了周末,一家三口早早起来。林晚星给怀远换上了从北京买回来的那身藏蓝色小帆船外套和小皮鞋,自己也换了件压箱底的浅灰色列宁装。
顾建锋则穿上了他最新的军常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精神。
怀远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格外兴奋,被妈妈打扮的时候一直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
去县里没有班车,顾建锋借了团里一辆带斗的军用吉普。
怀远第一次坐这种车,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飞快后退的树木和山崖,时不时发出“啊!啊!”的惊叹声,逗得林晚星直笑。
县城的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颜色有些失真的人工上色彩照,大多是伟人像和样板戏剧照。
拍照的师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到顾建锋的军装,态度格外热情。
背景布是常见的天安门广场和红旗图案。顾建锋抱着怀远坐在椅子上,身姿笔直。
林晚星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丈夫的椅背上,微微侧身。
怀远坐在爸爸腿上,有些不安分,小脑袋转来转去。
“小朋友,看这里,看叔叔手里这个!”照相师傅拿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小铃铛,努力吸引怀远的注意力。
怀远果然被吸引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镜头,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好!就这样,别动啊——一、二、三!”
咔嚓一声,灯光闪过。
这一刻,身着戎装沉稳如山的父亲,笑容温婉目光坚定的母亲,还有懵懂可爱望向未来的孩子,被永远定格在了黑白胶片上。
背景是象征性的首都和红旗,前景是他们的小家。时代宏大,个体微渺,相互依偎、携手向前。
照相师傅一边开单据,一边笑着说。
“解放军同志,您这一家子真上相!照片过一周来取。要是想上色,也可以,就是得多加五毛钱。”
“上色。”顾建锋付了钱,接过单据,仔细收好。
从照相馆出来,时间还早。林晚星提议去供销社看看。县供销社比勐拉的小卖部商品丰富得多,她扯了几尺结实的劳动布,打算给顾建锋再做条裤子,又买了两包水果硬糖,准备回去分给邻居小孩。
怀远盯着玻璃柜里红红绿绿的糖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林晚星笑着剥了一颗,轻轻让他舔了舔,小家伙立刻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中午,他们在县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午饭:两碗肉丝面,加了一盘炒青菜。
怀远吃了点林晚星用热水泡软的面条和菜叶。
回去的路上,怀远玩累了,在妈妈怀里沉沉睡去。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顾建锋开车很稳。
林晚星抱着儿子,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又看看身边专注开车的丈夫,心里被一种平淡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几天后,顾建锋从团部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文件袋。
“团里和师部考虑到我前几年在东北的贡献,加上破获蝮蛇案的功绩,以及现在边防工作的需要,”他把文件袋递给林晚星,语气平静,眼底却有光,“正式通过了我的家属随军永久调动申请。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林晚星一愣,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盖着红章的正式批文,仔细看着。
白纸黑字,红印鲜明。这意味着,她和怀远的户口、供给关系,将正式随顾建锋落在部队,享受正式的随军家属待遇。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一种组织上的认可和保障。
他们的家庭根基,将与顾建锋的军旅生涯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也更加稳定。
“也就是说,以后无论你调到哪儿,我和怀远都能名正言顺地跟着?”林晚星抬头,眼睛发亮。
“嗯。只要不是特别前沿、条件不允许的作战任务点。”顾建锋点头,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嘴角也微微上扬。
“而且,政委私下跟我透了点风,因为这项批复,加上之前的功劳,明年可能会有岗位调整,去更重要的位置。当然,这只是可能,还要看工作需要和个人表现。”
更重要的位置?林晚星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这对顾建锋的事业自然是重大利好。
她为他高兴,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繁忙的工作,以及可能的新的迁徙。
但此刻,她不想考虑那么远。她扬了扬手里的批文,笑道:“这是大好事!今晚加菜,庆祝一下!”
说是加菜,其实也就是把储藏室里最后一点腊肉切了,炒了个蒜苗,又蒸了碗鸡蛋羹。
但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怀远似乎也感受到父母的喜悦,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里,挥舞着小勺子,把鸡蛋羹糊得满脸都是,咯咯直笑。
夜深了,怀远早已在悠长的催眠曲中熟睡。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吟唱。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林晚星伏在方桌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新的笔记本,正在撰写一份详细的“边疆健康产品发展规划书”。
字迹娟秀而有力,分门别类地列着近期、中期、远期的目标、步骤、所需资源及风险评估。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专注而沉静。
顾建锋轻轻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他的军大衣。
他走到林晚星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带着他体温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林晚星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他深邃柔和的目光。
“写完了这点就睡。”她小声说,带着点被逮到熬夜的心虚。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却没走开,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看她写的内容,只是安静地陪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又或者,落在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睑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灯如豆,映照着并肩的身影。
林晚星落下最后一个句号,轻轻舒了口气。她合上笔记本,转过头,恰好迎上顾建锋凝望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第110章
省城的夜,温柔而璀璨
一九八三年四月的勐拉,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山脚下那几畦梯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坡地上,去年种下的三七苗已经窜了一掌高。更远处,傈僳族寨子新盖的几栋竹楼顶上,炊烟正袅袅升起,和山间尚未散尽的晨雾融在一起。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顾建锋还在睡,侧躺着,一只胳膊习惯性地搭在她刚才躺的位置。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昨晚团里几个老战友来家里喝送行酒,说是薄酒,实则灌下去两瓶包谷烧。
到最后,素来克制的顾建锋眼角都带了红,握着老战友的手,说了好些平时绝不会说的掏心窝子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