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没吵醒他,只替他把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三年了。
从一九八零年夏天她抱着才几个月的怀远,一路颠簸来到这片西南边陲,到如今怀远已经能在院子里追着鸡满处跑,还会学着她晒药材的样子,把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根根摆在石阶上,说要“晒干泡茶喝”。
三年时间,这间土坯房早已被她一点点拾掇出了家的模样。
墙上糊了干净的旧画报,窗台上摆着用罐头瓶改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刚采的野杜鹃,红艳艳的。
堂屋方桌的腿垫了木片,不再摇晃。灶台边她请岩甩老爹帮忙砌了个小碗柜。
而顾建锋,也从那个初来时还带着几分东北林场莽撞气的年轻团长,被边疆的风霜和重任,打磨得愈发沉稳坚毅,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林晚星轻轻掩上里屋的门,走到外间。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还有一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
木箱是顾建锋前些天特意去县里找木匠打的,榫卯结构,很结实,里面装的是他们这三年来积攒下的家当。
几床被褥、换季的衣物、顾建锋的一些书籍文件、怀远的玩具、还有她舍不得丢的瓶瓶罐罐,以及那些记录着工坊从无到有、从雏形到如今初具规模的账本、笔记和样品。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带着勐拉的印记,沾着这里的泥土和阳光。
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
压水井边的石槽里,昨晚接的雨水还清凌凌地晃着,映出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墙角那丛三角梅,今年开得格外疯,紫红色的花朵几乎要爬到屋檐上去。
“妈妈……”奶声奶气的呼唤从屋里传来。
林晚星转身,看见里屋的门帘被一只小胖手掀开一条缝,顾怀远小朋友顶着一头睡乱的呆毛,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小家伙只穿了件小背心和小裤衩,清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林晚星赶紧几步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小身子热乎乎的,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冻着怎么办?”
“爸爸……睡……”怀远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还半眯着,显然没完全醒透。
“爸爸昨天累了,让爸爸多睡会儿。”
林晚星抱着他走到压水井边,就着石槽里的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冰凉的毛巾一贴上脸蛋,怀远立刻清醒了,扭着小身子“咯咯”笑起来。
“今天咱们要去省城了,记得吗?坐大汽车,呜——开好远好远。”
林晚星一边给他套上用顾建锋旧军裤改的小裤子和小褂子,一边轻声跟他说话。
“省城……有大老虎吗?”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最近痴迷于李嫂子给他讲的各种动物故事。
“省城没有大老虎,但是有动物园,里面关着好多动物,有猴子,有孔雀,还有……”林晚星想了想,“有跟咱们后山不一样的鸟。”
“鸟!”怀远兴奋起来,在她怀里蹦跶,“看鸟!”
“好,看鸟。”林晚星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但咱们先得把家收拾好,跟李婶婶、岩甩爷爷他们说再见,对不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林晚星抱着怀远迎出去,看见李桂兰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正推开半掩的木板门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家属,有的端着簸箕,有的拎着篮子。
“林医生,起了?”李桂兰嗓门敞亮,脸上却带着些不舍,“知道你们今天要走,一早蒸了点粑粑,路上垫垫肚子。还热乎着呢!”
她把手里的海碗递过来。碗里是边疆常见的糯米粑粑,用芭蕉叶垫着,白白胖胖的,散发着米香和芭蕉叶的清香。
“李嫂子,你这……”林晚星心里一暖,赶紧把怀远放下,接过碗,“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这三年,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弄那个工坊,教我们认药、采药、做东西,我们这些家属哪能挣上活钱?家里娃娃的学费、扯布做衣裳的钱,不都是从那工坊里来的?”李桂兰摆摆手,眼睛有些泛红,“这一走,还真舍不得。”
另外几个家属也围上来,把带来的东西往林晚星手里塞。有自家腌的酸笋,有晒的菌子,有给怀远煮的鸡蛋,还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熬了夜赶做出来的几双布鞋。
“林医生,这鞋你带着穿。省城路平,但布鞋养脚。”
“怀远,来,阿婶给你煮的蛋,路上饿了吃。”
“林医生,以后要是再弄出啥新方子,可得记得给我们捎个信儿……”
七嘴八舌的叮嘱和不舍,让清晨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也冲淡了些离别的愁绪。怀远被这个塞个蛋,那个摸摸头,小脸上满是懵懂的好奇。
林晚星一一谢过,心里也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这三年来,她从最初那个被周建兴医生冷眼相待的外来户,到后来带着家属们一点点把工坊建起来,上山采药,下地种苗,熬制第一批药膏,做出第一个合格样品……
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与这些淳朴热忱的边疆姐妹结下的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说着话,里屋的门帘一挑,顾建锋走了出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倦意,下巴上新刮过的胡茬泛着青。
“顾团长!”
“顾副师长!”
家属们看见他,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敬重和不舍。顾建锋在勐拉这三年,不仅带兵严谨,边防稳固,更为当地做了不少事。
修通那段年年被冲毁的村路,帮着寨子建起第一所像样的小学,协调部队医疗队定期巡诊,打击了好几伙祸害乡里的走私和偷渡团伙……
他的名声,在勐拉乃至整个县,都是响当当的。
“大家这么早。”顾建锋点点头,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带来的东西,又落到林晚星怀里抱着的那些心意上,眼神柔和了些,“谢谢同志们。”
“顾副师长,您这一走,咱们勐拉的定心骨可就少了一根啊!”一个年纪稍长的家属感叹道。
“是啊,以后巡逻队从我们寨子过,再也吃不上我家那口子腌的腊肉喽。”另一个傈僳族打扮的大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眼里闪着泪花。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勐拉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乡亲们,我顾建锋永远记在心里。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勐拉的兵。”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在场的几个家属都红了眼眶。
又说了会儿话,家属们知道他们还要收拾,便陆续告辞了,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省城捎个信。
李桂兰最后走,拉着林晚星的手,低声道:“林医生,秦晓兰那丫头如今能独当一面了,工坊交给她你放心。小雨妹子前阵子来信,说毕业分配就申请来咱们这儿,到时候有她们俩,还有周医助帮衬着,乱不了。”
林晚星用力回握她的手:“李嫂子,这些年多亏你们。工坊是大家的,以后还得靠大家齐心。章程、账目、工艺我都理清楚了,晓兰踏实,小雨有想法,你们多帮衬着她们。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写信。”
“哎!”李桂兰重重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怀远蹲在木箱边,好奇地用手指抠着上面的麻绳。
顾建锋走到林晚星身边,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低声道:“收拾得差不多了?团里派的车九点到。”
“差不多了。”林晚星把怀远拉起来,拍拍他裤子上沾的土,“就等车来了装车。你先去吃口东西,李嫂子送了粑粑来,还热着。”
一家三口在堂屋方桌前坐下,就着咸菜,分食那碗还温热的糯米粑粑。粑粑蒸得软糯,带着芭蕉叶特有的清香,很简单的一餐,却吃得格外安静。怀远自己抓着吃,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米粒,顾建锋不时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擦掉。
吃完饭,林晚星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她走进里屋,炕上的被褥已经卷好捆扎,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席。墙壁上那些她贴的画报,有风景,有模范人物的宣传画,还有一张怀远周岁时在县照相馆拍的照片,都已经小心地揭了下来,卷好收在箱子里。
窗台上那罐头瓶做的花瓶空了,野杜鹃被她插在了院墙根下,算是个临别的念想。
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角有雨水洇湿的痕迹,窗棂上有怀远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门框上还有去年春节顾建锋贴上去、如今已经褪色破损的春联残迹……
点点滴滴,都是日子流淌过的印记。
“舍不得?”顾建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
林晚星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却并无太多伤感。
“是有点。但想想,哪儿不是家?有你和怀远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走到他身边,抬手替他正了正本就端正的军帽。
“倒是你,顾副师长,到了省军区,那可是大机关,不比在团里自在,说话办事得更周全。”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有你在旁边提点着,我心里有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晚星心里一甜。她知道,顾建锋这话不是恭维。
这三年来,无论是处理团里与地方的关系,还是应对上级检查,甚至是他个人晋升调动的某些关节,她确实在背后出了不少主意,帮他化解过不少麻烦。
顾建锋认真听取、果断执行,早已习惯并且信赖她的智慧。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车来了。”顾建锋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院子。
来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大解放卡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帆布篷的吉普。
卡车副驾驶上跳下来的是团部后勤的小王,吉普车上下来的是政委和参谋长。
“老顾!嫂子!”政委是个爽朗的北方汉子,大老远就招呼,“都收拾好了吧?我们来送送你们,顺便帮你搬搬东西!”
“政委,参谋长,还劳烦你们跑一趟。”顾建锋迎上去,敬礼,握手。
“这话说的!你可是咱们团的大功臣,这一走,团里上下谁不想来送送?”参谋长笑道,又跟林晚星打招呼,“嫂子,这一路辛苦。到了省城,安顿好了给团里来个信儿。”
“一定。”林晚星笑着应道。
小王和司机开始帮忙往卡车上搬行李。木箱有些沉,两个战士一起用力才抬上去。
帆布旅行袋、被褥卷、锅碗瓢盆……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快就把卡车车厢占了一小半。
“就这么些家当?”政委看了看,有些感慨,“老顾,你在团里这些年,可是两袖清风啊。”
顾建锋只是笑笑:“够用就行。”
东西装好,人也该上车了。林晚星抱着怀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三角梅在晨风里摇曳,压水井静静立着,石阶上还留着怀远摆弄的狗尾巴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抱着儿子坐进了吉普车的后排。
顾建锋和政委、参谋长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引擎发动,吉普车率先调头,缓缓驶出家属区。卡车跟在后面。
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团里的战士,有家属区的妇女孩子,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村民、寨民。
他们有的默默站着,有的挥手,有的喊着“顾副师长一路平安”、“林医生常回来看看”。
顾建锋降下车窗,向外挥手。林晚星也抱着怀远,让他朝窗外看。怀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热闹,兴奋地也跟着挥舞小手。
车子驶过卫生院门口,周建兴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台阶上,冲他们点了点头。
这个最初对她颇为冷淡的老军医,后来却成了她医药事业上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驶过工坊新盖的砖瓦房,秦晓兰带着几个女工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用力朝车子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