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
林晚星系着碎花围裙,正麻利地擀着饺子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溜溜、厚薄均匀的面皮就飞了出来,落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
赵晓兰在旁边拌馅儿,猪肉白菜馅,加了点剁碎的水发香菇,香气已经出来了。
“老顾,别光站着看啊,过来帮忙包几个。”赵晓兰眼尖,看见了他。
顾建锋这才走进去,洗了手,坐到桌边。
他包饺子很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得严严实实,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擀好的皮往他那边推了推。
“晓兰,周院长最近怎么样?忙不忙?”林晚星一边擀皮一边问。
“忙,怎么不忙。”赵晓兰叹了口气,手里拌馅儿的筷子却没停。
“他们医院现在是改革试点,又要搞科研,又要带学生,还要管行政,天天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不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他上个月评上副院长了,也算是没白忙。”
“好事啊!”林晚星真心为朋友高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跟着他南南北北地跑。现在总算稳定了。”
“稳定什么呀,他还说想让我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我才不干呢。”赵晓兰撇撇嘴。
“我现在在街道办的妇女就业指导站帮忙,有事做。这还得谢谢你,晚星,当年要不是你带着我办工坊,让我知道自己也能干成事,我现在可能真就围着锅台转了。”
林晚星笑了:“是你自己肯学肯干。对了,秦晓梅前阵子来信,说林场那边工坊已经扩建了,注册了兴安岭商标,成了县里的重点企业。她还被选上了省人大代表。”
“真的?太好了!”赵晓兰眼睛一亮,“晓梅真是不容易。还有小雨呢?那丫头是不是快结婚了?”
“嗯,跟她们研究所的一个同事,也是搞药理的。婚期定在明年五一。”林晚星说着,看了顾建锋一眼,“老顾,到时候咱们得去北京喝喜酒。”
顾建锋“嗯”了一声,手里的饺子捏好了,端端正正摆在盖帘上。
三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厨房里热气氤氲,夹杂着白菜猪肉的香气和女人家的家常话,把窗外冰天雪地的寒冷隔绝得远远的。
饺子快包完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顾建锋起身去接。林晚星手里擀皮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
电话是顾建锋在老家的一个远房堂叔打来的,声音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建斌没了……昨晚的事……喝酒喝的……倒在河边……早上才发现……人都硬了……”
顾建锋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
电话那头堂叔还在絮叨,说顾建斌这些年如何不成器,整天酗酒,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最后死在腊月天寒地冻的河边。
“知道了。”顾建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谢谢叔通知。后事麻烦您帮着料理一下,该花的钱,我出。”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站了很久。
林晚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上面沾着些面粉。她静静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建斌死了。”他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喝酒,冻死的。”
林晚星点了点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嗯。”
没有多余的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恩怨纠葛,似乎早就埋葬在了时光深处。
饺子下锅的时候,顾怀远被叫了进来,小手冻得通红,却兴奋地报告他的雪人哨兵又长高了。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碟里飘着香油味,蒜泥捣得细碎。一家三口,加上赵晓兰,围坐在圆桌旁。窗外是漫天飞雪,屋里是暖意融融。
吃着一个饺子,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
“对了,前阵子接到信,说我爸也没了。肺气肿,拖了几年,最后还是没撑过这个冬天。我妈上半年走的,脑溢血,走得倒快。林大宝……”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之前因为抢劫伤人坐了牢,刑满释放后出来没多久,又出了人命,判了死刑,已经执行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平常。顾建锋给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嗯。”林晚星夹起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汁水鲜香。
有些人的离开,是剜心刺骨的痛。有些人的离开,却像拂去肩头的一片雪花,轻飘飘的,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个冬天,很多旧账,随着风雪,一笔勾销了。
一九九二年春。
省城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多是中老年人,也有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像是医务工作者的。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今天刚到的《人民日报》或省报,头版下方,有一条不算起眼但内容扎实的新闻。
《边疆医药集团成立,我省健康产业迈上新台阶》
而更多的人,则是冲着书店橱窗里那本新上架的大部头来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主编:林晚星。
深绿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标题,厚重得很。
书店里面,一楼大厅临时布置了一个简朴的签售台。
林晚星坐在台后,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她面前堆着几十本等待签名的书,旁边还立着一个小牌子:今日作者签售,限时两小时。
沈小雨站在她身侧帮忙,如今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药物学家,气质沉稳了许多。她负责把读者递过来的书翻到扉页,方便林晚星签名。
“林老师,我是市医院的医生,特别佩服您书里把民间验方和现代药理结合起来的思路……”
“林经理,我老伴常年失眠,喝了你们公司的安神茶,效果真好,谢谢您啊!”
“林女士,我是中医学院的学生,您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
每一个走到台前的人,林晚星都抬头报以微笑,接过书,认真地问对方名字,然后在扉页上写下“某某同志惠存”,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时,林晚星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周医生!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周建兴。他摆摆手,示意林晚星坐下:“你的大作出版,我怎么能不来捧场?我可是看着你这本书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拿起一本,翻开内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细的手绘植物插图。
“不容易啊,十几年心血。这才叫给后人留点东西。”
“都是站在您和边疆那么多老人家的肩膀上。”林晚星谦逊地说,郑重地为他签了名。
签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队伍还不见短。书店经理过来商量是否延长,林晚星看了看手表,抱歉地摇头:“实在不好意思,下午集团还有个重要的董事会,我必须参加。”
正说着,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肩膀上,一颗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顾建锋。
他今天穿了崭新的87式将官常服,藏蓝色,衬得他肩宽背阔,身姿越发挺拔。
五十一岁的年纪,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让那种经风霜沉淀出的沉稳气度愈发明显。
他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顾将军!”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
顾建锋走到签售台前,对着林晚星,很认真地敬了一个礼。然后才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放在她面前。
“林晚星同志,”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我代表省军区全体官兵,祝贺你的新书出版。你整理挖掘边疆医药宝库,造福军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番话说得正式,倒把林晚星逗笑了。她拿起书,笑着问:“顾将军,那您想让我签什么?”
顾建锋看着她,眼底深处漾开一丝只有她能懂的温柔笑意:“就签……送给我的战友,顾建锋。”
林晚星提笔,在扉页上写下:“赠建锋:山河为证,草木含情。晚星,1992年春。”
合上书,递还给他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却仿佛有暖流通过。
顾建锋接过书,又敬了个礼,这才转身,在众人的注目中,大步离开了书店。他是抽空从晋升少将的授衔仪式现场赶来的,马上还得回去。
林晚星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多年的金戒指,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光亮依旧。
“晚星姐,时间差不多了。”沈小雨小声提醒。
林晚星收回目光,对还在排队的读者歉意地笑了笑,又签了几本,这才起身离开。
坐进公司新配的黑色桑塔纳轿车里,林晚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司机问她去哪儿。
“回集团总部。”她说。
车子驶过省城日渐繁华的街道,路两旁的高楼多了起来,店铺的招牌也五光十色。路过省军区大门时,她看到门口悬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顾建锋等同志晋升将官军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七十年代灵堂里破碎的相框,林场的风雪漫野,勐拉山间摇曳的草药,广交会上签下的第一份外贸合同,还有刚才书店里他肩章上那颗闪亮的星……
从“边疆健康产品公司”到“边疆医药集团”,从几间平房工坊到拥有现代化厂房、研发中心和种植基地的企业,从省内销售到出口创汇,从她一个人到带领成百上千的员工……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
而那个当年在灵堂里说“我哥欠你的,我还”的愣头青,也一路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副师长,走到了今天将军的位置。
他们像两棵并生的树,各自努力向上生长,根系却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共同抵御着岁月的风霜。
车子在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这是一栋新建的八层建筑,玻璃幕墙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光。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边疆医药。
林晚星推开车门,抬头望了望那四个字,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就像她这些年来从未停下的脚步。
一九九七年夏。
六月三十日,晚上。
省军区干休所里,顾建锋和林晚星分到的二层小楼客厅,挤满了人。
电视机是二十九寸的大彩电,前年换的,画面比之前那台黑白的清晰多了。
电视里正在直播香港政权交接仪式的准备情况,镜头扫过灯火辉煌的香港会展中心,扫过肃立待命的解放军驻港部队先遣人员,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庄严的面孔。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顾建锋和林晚星,还有特意从北京赶回来过暑假的顾怀远。
十九岁的小伙子,身高已经超过了父亲,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眉眼间既有顾建锋的硬朗轮廓,又有林晚星的漂亮神韵。
沙发不够坐,赵晓兰和周知远坐在搬来的椅子上,他们这次是回来参加医学院校庆的。
秦晓梅也来了,她现在是“兴安岭”品牌的总经理,来省城开会。
沈小雨和丈夫带着他们三岁的女儿,挤在单人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