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已经八十高龄、行动不便的韩振山老首长,也被保姆推着轮椅,坐在了靠近电视机的位置。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瓜果:西瓜切成月牙状,沙瓤黑籽,用脸盆装着,镇在井水里泡了一下午,现在拿出来还带着凉气。煮花生和毛豆盛在搪瓷盆里,旁边是散装的瓜子。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开了好几瓶,瓶口插着吸管。
还有林晚星公司新出的“草本润喉糖”,包装鲜艳,散落在果盘边缘。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沈小雨的女儿指着电视喊。
镜头切换到了会展中心大厅,中英双方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妥当,国旗和区旗悬挂在醒目位置。气氛庄严而热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当时钟指针终于指向午夜,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奏响,鲜艳的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冉冉升起……客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韩老坐在轮椅上,激动得用手拍着扶手,眼里闪着泪光。他经历过战火纷飞的年代,见证过国家的积贫积弱,此刻的荣光,在他心中分量格外沉重。
顾建锋挺直了腰板,朝着电视屏幕,敬了一个标准而持久的军礼。
作为军人,他比旁人更能理解这面旗帜升起背后的意义。
那是几代人的坚守,是国力强盛的象征,是再也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尊严。
林晚星看着电视里那面飘扬的旗帜,又侧头看着身边敬礼的丈夫,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红星生产大队,人们谈起“香港”时那种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想起国家这些年来走过的坎坷与腾飞,想起自己和身边这些人,是如何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又努力搏击出一片天的。
仪式结束后,电视里开始播放庆典晚会。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下来,大家开始吃东西、聊天。
顾远航拿起一牙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抹掉,忽然开口问:“爸,妈,香港都回归了。我小时候你们总说,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现在我都快二十了,总能说了吧?”
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下,随即大家都笑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顾建锋和林晚星。
赵晓兰打趣道:“对啊晚星,听说你当年可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灵堂上那一摔,啧啧。”
秦晓梅也笑:“后来我听李嫂子她们说,当时整个红星大队都传遍了,说顾家没过门的媳妇疯了。”
沈小雨抱着女儿,好奇地睁大眼睛:“晚星姐,真的啊?你快讲讲!”
林晚星脸有点热,嗔怪地瞪了赵晓兰和秦晓梅一眼,又看向儿子期待的眼神,最后把目光投向顾建锋。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汽水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是真的。你妈当年,在灵堂里,把你大伯的遗像,拿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摔。”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做军事汇报。顾远航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小伙子追问。
“然后,”顾建锋顿了顿,看了林晚星一眼,“你妈就哭,说我不信建斌哥死了,他说过一定会回来娶我,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立刻找个好人家嫁了,他才能安心。”
客厅里响起一阵憋不住的低笑。
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然后你爸就傻乎乎地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灵堂前,对着你大伯的照片磕头,说哥,你欠嫂子的,我还。”
她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连韩老都笑得咳嗽起来,保姆赶紧给他拍背。
“所以……”顾远航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一脸不可思议,“爸你就因为那句话,就把妈给娶了?”
顾建锋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晚星却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了顾建锋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依然宽厚温暖,指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
“开始是那样。”她看着丈夫,声音柔和下来,“但后来啊,是你爸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好,把还债,变成了相爱。”
顾建锋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电视里欢庆的歌舞,但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窗外,夜色深沉,但千家万户的窗口都亮着灯,汇聚成一片温暖的灯海。
远处不知哪里放起了烟花,砰砰地响,五彩的光在夜空绽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又倏然落下。
盛世欢歌,灯火可亲。
这一夜,香港回家了。
而他们每个人的家,也都在这里,在彼此身边。
……
千禧年元旦。
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华北平原上。
红星村,如今已经改名叫“红星镇”了。
村口新修的水泥路边,立着一块一人多高、刷着白漆的牌子,上面用红字醒目地写着。
“巾帼创业模范林晚星故乡”。
牌子旁边还立着个小小的宣传栏,玻璃橱窗里贴着剪报和林晚星不同时期的照片,从年轻时的黑白照,到近年出席活动的彩色影像。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来,停在牌子附近。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件军大衣。
他下车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车里伸出一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搭在他手上。
随后,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围着米白色羊毛围巾的老妇人,借着他的力,稳稳地下了车。
正是顾建锋和林晚星。
两人都已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皱纹爬上了眼角额头,白发多于黑发,身姿也不复当年的挺拔敏捷。
但顾建锋的眼神依旧锐利沉稳,林晚星的目光依然清亮从容。
他们站在那里,自有一种经过时光淬炼的、宁静而强大的气场。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是集□□给林晚星的。
他下车问:“顾老,林总,需要我陪您二位进去吗?”
“不用。”林晚星摆摆手,“我们随便走走,看看。你把车开到前面镇口等着就行。”
“哎,好。”司机应着,又上了车,缓缓开走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并肩站在那块牌子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巾帼创业模范……”林晚星念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摇摇头,“写这么大,怪不好意思的。”
“实至名归。”顾建锋简短地说,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
两人沿着水泥路,慢慢往镇子里走。
红星镇的变化太大了,林晚星几乎认不出来。
记忆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大多变成了整齐的红砖瓦房,有的甚至盖起了两层小楼。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还种了绿化树。远处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听说镇上这几年办起了几家乡镇企业,有加工农产品的,也有做配套小零件的。
偶尔有摩托车或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扬起一点灰尘。
行人不多,大概因为元旦,又是早晨。
偶尔遇到的几个老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却没人认出这对看起来气度不凡的老夫妇,就是几十年前从这村里走出去的“林晚星”和“顾建锋”。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
走过曾经的打谷场,现在建起了一个小广场,立着篮球架,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里投篮。走过村小学,校舍是新盖的,围墙刷得雪白,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读书声。走过曾经的老槐树。
树还在,只是更粗更老了,树下摆了石桌石凳,成了老人下棋聊天的地方。
最后,他们在一片即将开发的新区边缘,找到了顾家老宅的旧址。
哪里还有什么老宅。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几堵半塌的土墙在寒风里瑟瑟立着,墙根堆着碎砖烂瓦。
一只野猫从废墟里窜出来,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飞快地跑掉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废墟上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叹息。
“都倒了。”林晚星轻声说。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掠过记忆里堂屋、灶房、厢房的位置,最终归于平静。
这里埋葬了他名义上的童年和少年,埋葬了养父母的恩与怨,也埋葬了他那兄长荒唐而悲剧的一生。
没有恨,也没有留恋。
就像看一处与己无关的风景。
站了约莫一刻钟,顾建锋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走吧。”
林晚星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人十指相扣,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慢慢走回镇口,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等着了。
上车前,林晚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给崭新的楼房、笔直的道路、甚至那片老宅的废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小学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
新的一天,新的世纪,开始了。
“这辈子,”林晚星忽然开口,“我值了。”
顾建锋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侧头看着她,低声说:
“我也是。”
这一生,翻过山,躺过河,见过人海,也闯过风浪。
经历漫长颠簸,一路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