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碗,看向顾秀秀,声音沉了几分:“秀秀,晚星是你嫂子,家里的活儿,大家一起干。你也不小了,该帮着分担些。”
顾秀秀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林晚星说她,顿时觉得委屈,声音也尖了起来。
“我怎么不帮着分担了?我天天上学,回来还得写作业,哪有时间干活?再说了,她嫁过来不是要替大哥尽孝吗?多干点活儿怎么了?”
“顾秀秀。”顾建锋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长嫂如母,你得尊重你嫂子。”
“长嫂如母?”顾秀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她才比我大几岁?就长嫂如母了?再说了,我亲妈还在这儿呢,轮得到她吗?”
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顾母也皱了皱眉,瞪了顾秀秀一眼:“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
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顾秀秀更来劲了,她指着林晚星,声音又尖又利:“二哥,你是不是被她迷昏头了?她才进门一天,你就为了她说我?”
“顾秀秀。”顾建锋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山,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顾秀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不服输:“你……你想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她就是……”
“闭嘴。”顾建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给你嫂子道歉。”
顾秀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顾建锋。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但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我不!”顾秀秀也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什么了?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大哥,现在又来迷惑你!你等着瞧,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她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顾秀秀的话。
不是顾建锋打的。
是顾父。
顾父脸色铁青,一巴掌扇在顾秀秀脸上,眉头皱得死紧:“你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顾建斌没了,以后顾家可都得靠着顾建锋。
顾父可不想顾秀秀乌鸦嘴,把顾建锋咒没了。
顾秀秀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顾父,又看看顾建锋,再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星。
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知了嘶哑的鸣叫,和顾秀秀压抑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顾父看向顾建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正屋。
饭桌上,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还有没吃完的玉米饼和咸菜疙瘩。
顾建锋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建锋,”她声音很轻,“坐下吃饭吧。”
顾建锋转过头,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无关。
他心里一痛。
“晚星,”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林晚星摇摇头:“不关你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紧握的拳头,轻声说:“先吃饭吧,饭要凉了。”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重新坐下。
但他没再动筷子,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稀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星也没再说话。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子,心里却在盘算着。
顾家这个烂摊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顾母的算计,顾秀秀的敌意,还有那个至今没露面、但迟早会回来的顾建斌……
她得尽快想办法,跟顾建锋一起走。
……
下午,顾建锋又去了自留地。
林晚星没跟着去。
她留在家里,把昨天婚宴后还没收拾完的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把新房仔细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屋子小,东西少,但她还是把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又去灶房,把晚上要吃的菜洗了、切了,米也淘好了。
等顾建锋从地里回来,她已经把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
顾建锋一身汗,手上、脚上都是泥。
他先去井边冲了冲,然后回屋换衣服。
林晚星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顾建锋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脖颈修长,喉结突出。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动作有些笨拙。
“回来了?”林晚星说,“饭快好了,你去叫爸妈和秀秀吃饭吧。”
顾建锋点点头,转身去了正屋。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一个人回来了。
“妈说他们不饿,晚点再吃。”顾建锋说,声音有些低沉,“秀秀……也不出来。”
林晚星心里明白。
这是给她摆脸色呢。
“那我们先吃吧。”她平静地说,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
晚饭很简单。
炒土豆丝,蒸茄子,还有中午剩下的玉米饼子。
两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的小矮桌旁。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土坯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但顾家小院里,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顾建锋闷头吃饭,不说话。
林晚星也不说话。
直到饭吃完了,顾建锋才放下碗,看向林晚星。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你想不想去镇上看看?”
林晚星抬起头:“镇上?”
“嗯。”顾建锋点头,“我明天要去公社武装部办点事,顺便……想给你买点东西。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他说着,眼神里带着歉疚。
林晚星确实什么都没带。
林家把她当赔钱货,恨不得空手把她送出来。
她身上穿的,还是顾建锋给她买的那身新衣服。
“好啊。”林晚星点点头,“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带过来的彩礼还有票和工业券,还没用呢,看看有什么咱们家里能添置的。”
顾建锋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色更深。
晚风拂过,带着田野里玉米秆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白日的燥热,竟有几分凉爽。
顾建锋收拾完灶台,把最后一点洗锅水泼在院角的菜畦边。
一天忙碌下来,他从井边最后冲了把脸,用旧毛巾擦着短短的头发茬走回来,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气。
“收拾好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林晚星点点头,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回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贴着红双喜的新房。
顾建锋走在后面,反手仔细地闩好了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又习惯性地用力晃了晃门板,确认闩牢了。
屋内比院子更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糊着红纸的窗棂透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顾建锋摸索着走到炕沿边的小木桌前,划亮一根火柴,“嗤”的一声轻响。
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那盏小小的玻璃罩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角黑暗,照亮了炕上大红的鸳鸯被面,也照亮了林晚星站在光影边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