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在村里辈分不低,加上是军官,人人见他都客客气气。
而林晚星在灵堂上的表演和后来老将军莅临婚礼的传奇,早已传遍全村,此刻她安静地走在顾建锋身边,低眉顺眼,模样又好,自然又收获了一波“建锋好福气”、“这媳妇真不错”的赞叹。
顾建锋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打招呼,他都停下脚步,认真地回应,介绍林晚星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晚星则完美扮演着新媳妇的角色,该羞涩时羞涩,该大方时大方,说话轻声细语,滴水不漏。
走出村子,踏上通往公社的黄土路,行人渐渐稀少。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越来越烈,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是个典型的北方盛夏晴天。
顾建锋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林晚星的步伐。
走了一段,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犹豫了一下,开口:“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林晚星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汗,“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走走也好。”
原主身体确实虚弱,但她灵魂强悍,这点路还能撑住。
顾建锋“嗯”了一声,沉默地走在她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一部分侧前方炽热的阳光。
走了几步,他又从随身挎着的那个半旧军用水壶里倒出水,递给林晚星:“喝点水,路上灰大。”
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喝了几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燥热。
“建锋,”她递回水壶,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在部队……平时都做些什么?训练很辛苦吧?”
顾建锋接过水壶,自己没喝,拧好盖子挂回身上,闻言想了想,认真回答:“平时主要是训练,政治学习,有时候也出任务。辛苦……是有点,但习惯了。部队里都这样。”
“出任务?危险吗?”林晚星抬起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
顾建锋顿了顿,避重就轻:“当兵的,保家卫国,有些任务是职责所在。”
他没有细说,但林晚星从原书零星的信息知道,他所在的部队是精锐,执行的多是重要甚至危险的任务。
他年纪轻轻能晋升,是实打实用军功换来的。
“那你……受过伤吗?”林晚星又问,声音放轻了些。
顾建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看了她一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当兵的,磕磕碰碰难免。都是小伤,不碍事。”
林晚星却眼尖地看到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隔着挺括的的确良布料,似乎有一道不明显的凸起。
原书里提过,顾建锋早年执行一次边境任务时,为救战友,肋下中过弹片,差点伤及内脏,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后来阴雨天还会隐痛。
她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吞了,对别人,却总想给予最好。
“以后……还是要小心。”她轻声说了一句,别开了脸,看向路旁随风起伏的玉米地。
顾建锋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看着林晚星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玉米的沙沙声。
气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是赶路的匆忙,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
红旗公社的供销社,是这年头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一栋红砖砌成的平房,门脸不算大,上方用红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门口却总是热闹的,尤其今天似乎是公社的大集日,附近生产队来赶集的人不少。
自行车、驴车、挑着担子的人挤挤挨挨,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牲畜味,还有供销社里飘出的、混合着煤油、肥皂、糕点、布料等种种物品的复杂气味。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走进供销社。
里面比外面更拥挤。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商品: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煤油灯、白糖、红糖、糕点、布料、成衣、文具……琳琅满目。
也有一些货架空着,或者贴着“暂缺”的小纸条。
售货员穿着蓝色的的确良工作服,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对顾客爱答不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顾建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他直接带着林晚星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脸盘圆润的女售货员原本正懒洋洋地打着毛线,抬眼看到顾建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顾副团长来啦!哟,这是……新媳妇吧?真俊!”女售货员嗓门洪亮,立刻引来旁边不少人的侧目。
顾建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客气:“王姐,麻烦你,我想看看布料,给我爱人做几身衣服。”
“爱人”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又郑重。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好嘞!”王姐热情地放下毛线,从柜台下搬出几匹布,“这些都是新来的,紧俏货!你看这的确良,多挺括!这的卡,厚实耐磨!还有这花布,上海来的,花色最新鲜了!”
顾建锋不懂布料,他转头看林晚星:“晚星,你喜欢哪个?挑你喜欢的。”
林晚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的确良虽然挺括,但不透气,夏天穿并不舒服。的卡厚实,适合做秋冬外套。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上,布料柔软,花色清新,很适合做夏天穿的衬衫或裙子。又看中一匹藏青色的纯棉布,厚薄适中,耐磨,适合做裤子。
“这个,还有这个,各要……六尺吧。”林晚星指了指那两匹布。她算过了,做一身衣服,大概需要五到六尺布。
既然要买,就给顾建锋也做一身。
他那些军装虽然整齐,但日常穿总归太扎眼,而且磨损得厉害。
“好眼光。”王姐麻利地量布、剪布,“这花布做衬衫裙子,俊!这藏青布做裤子,耐穿!一共一丈二尺,布票……”
林晚星仔细数出相应的布票,付了钱。
现在顾建锋的所有票和钱都归她当家在管。
买了布,顾建锋又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他指着货架上摆着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和痰盂,还有暖水瓶、毛巾、香皂等,对林晚星说:“你看看,屋里缺什么,都配上。要新的。”
林晚星没客气。
原主嫁过来,除了顾建锋买的那身新衣服和几床被褥,几乎一无所有。
她挑了两个印着鸳鸯的红双喜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一个红双喜痰盂,一个竹壳暖水瓶,两条新毛巾,两块灯塔牌肥皂,一块上海牌香皂,还有一面稍大些的、带红塑料边的圆镜。
顾建锋在一旁,林晚星指什么,他就让人拿什么,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爽快劲儿,看得旁边的社员们暗暗咋舌,售货员王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直夸“顾副团长真疼媳妇”。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常用品是必需的,顾家也没理由说嘴。
她又走到卖食品的柜台。
这里人最多,挤挤挨挨。货架上摆着用粗糙黄纸包着的硬水果糖、动物饼干、江米条,还有用大玻璃罐装着的白糖、红糖、酱油、醋等。
买了雪花膏,林晚星又让称了一斤硬水果糖。
不是给自己吃,是准备必要时用来打点村里的小孩或人情往来。还称了半斤江米条,用油纸包着,扎上纸绳。
最后,林晚星又走到那个相对冷清的化妆品专柜前。
说是化妆品,在这年头也不过是寥寥几样。
最常见的是印着红字的白瓷罐蛤蜊油,防冻裂的;旁边是几瓶友谊雪花膏,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乳白色膏体,对于农村妇女和姑娘家来说,已经是顶好的护肤圣品了,能有一瓶,足够在姐妹间炫耀许久。
林晚星的目光只在那雪花膏上轻轻一掠,便移开了。
前世见惯了好东西,这简陋的膏体实在入不了她的眼,用来擦手尚可,抹脸……她这皮肤本就因营养不良有些干燥敏感,更需要精心养护。
她的视线,落在了柜台最里面,一个单独摆放的、垫着红色丝绒布的小小玻璃橱窗里。
那里并排立着两个深绿色的、小巧精致的扁圆铁盒。
盒盖上印着优雅的烫金英文花体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中文标签:万紫千红润肤霜。
铁盒旁边,同样显眼地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
【特供商品,需工业券三张加特供票一张,或等额侨汇券。】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雅柔和的香气,正是从那方向传来。
这东西,林晚星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有点印象。
是上海产的,用的原料和工艺都更精细,据说加了珍珠粉和某种进口保湿成分,不仅滋润,还能让皮肤显得白皙细腻。
产量极少,通常只在省城和个别大城市的华侨商店、特供柜台才有。
能流通到他们这公社供销社,简直是撞了大运,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门路的采购员弄来的镇店之宝,摆在这里更多是充门面,寻常人连问都不敢问。
旁边已有几个结伴来逛的年轻姑娘和小媳妇,正围在卖头绳发卡的柜台,眼神却忍不住频频往那“万紫千红”上瞟,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向往和自知不可能的叹息。
“瞧见没?那就是上海来的万紫千红!我表姐嫁到省城,说她婆婆有一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在过年走亲戚时才舍得抹一点,那香味,能留一整天!”
“我也听说过,抹了脸又滑又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可惜啊,看看就行,那特供票咱上哪儿弄去?攒一年工业券都未必够,还得有那稀罕票。”
“就是,有票也舍不得啊,得多少钱……”
林晚星心里动了动。
她不是非要这不可,但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原主这身体底子不差,就是亏空得厉害,皮肤急需养护。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号,能向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顾家那些等着看她吃苦的人,表明顾建锋对她究竟有多重视。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绿色铁盒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长了那么几秒,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拂过自己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的脸颊。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盒与众不同的润肤霜,以及旁边那张醒目的要求。
他不懂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孰优孰劣,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亮光,和随即垂下眼帘时的遗憾。
“同志,”顾建锋直接开口,声音沉稳,指向那绿色铁盒,“那个润肤霜,拿一盒看看。”
此言一出,不仅那个一直懒洋洋打着毛线、对普通顾客爱答不理的中年女售货员惊讶地抬起了头,连旁边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媳妇也都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售货员放下毛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怀疑和职业性冷淡的表情:“万紫千红润肤霜,上海特供,三张工业券加一张特供票,或者用等额的侨汇券。有票吗?”
她特意加重了“特供票”三个字,显然不认为这穿着军装、带着农村媳妇的男青年能有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