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没说话,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仔细翻找。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
工业券他还有,但那个特供票……
林晚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低柔,体贴道:“建锋,算了,这个太贵了,还要特供票……我不用这个也行,买瓶雪花膏就好。”
她指了指旁边那排友谊雪花膏。
“那怎么一样。”顾建锋摇头,语气坚持。他又翻了翻,从小本子最里层的夹页中,抽出了一张淡蓝色、印制格外精良、上面还印着鲜红印章的小小票证。
那是他去年立了功,部队除了嘉奖之外,额外发的一点特殊福利票证中的一张,可以兑换一些市面上难买到的特供品。
他一直没舍得用,也不知道该换什么,就小心收着了。
“是这张吗?”他将票证递到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字样,脸上那点冷淡瞬间被惊讶取代,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对,是特供票!同志,您这票可难得!”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柜台锁,小心翼翼地从那红色丝绒上取下一盒“万紫千红”,递了过来。
深绿色的铁盒入手微凉,质感十足,盖子上烫金的英文在供销社白炽灯下闪着低调奢华的光。那股清雅的香气更加明显了。
顾建锋接过,看也没看就转身递到林晚星面前:“你看看,是这个吗?”
林晚星接过这沉甸甸的小铁盒,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盒面,心里那点算计之外,也真切地涌起一丝暖意。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光彩的笑容:“嗯,是这个。谢谢你,建锋。”
这一笑,宛如春花初绽,看得顾建锋心头一荡,刚才那点因为动用珍贵票证而产生的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晚星喜欢,就值了。
“开票吧。”他对售货员说,然后又数出三张工业券。
“好嘞!”售货员态度热情得简直像换了个人,迅速开了票,报了价格。
那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农户咋舌的数字。
顾建锋眼都没眨,付了钱。
整个过程中,旁边那几个姑娘媳妇的视线如同粘在了那盒万紫千红和林晚星身上,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
尤其是其中一个穿着较体面、似乎家境不错的小姑娘,之前还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红纱巾,此刻看着林晚星手里那小小的绿盒子,嘴巴微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和赤裸裸的嫉妒。
“天啊……真买了!”
“那可是万紫千红!还要特供票!她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当兵的呗,你没看那军装?估计是军官,有门路……”
“真舍得!我要是能用上一回,这辈子都值了……”
“瞧瞧人家那媳妇,命真好……”
低低的、充满羡慕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林晚星仿佛没听见,只是珍惜地将那盒润肤霜放进随身的小布包最里层。
顾建锋则提着大包小包,护着她往外走,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
东西越买越多,顾建锋他臂力惊人,提着这么多东西依然步履稳健。
林晚星看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她想了想,对顾建锋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顾建锋却摇摇头:“再等等。”
他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成衣的柜台,这里人少,因为成衣比布料贵得多,还要专门的成衣票,一般人家舍不得买。
柜台里挂着几件样式老土的衣服,男式女式都有。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一条天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上。裙子是简单的翻领、收腰、长及小腿的款式,胸前还有两个假口袋,绣着简单的白色小花。
“同志,那条裙子,拿来看看。”顾建锋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在打瞌睡,闻言懒洋洋地起身,取下裙子,语气淡淡:“四块钱,还要一张成衣票。”
四块钱!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钱,还要成衣票!
周围有几个也在看东西的大娘闻言直摇头,觉得这当兵的真是被新媳妇迷昏了头,瞎花钱。
顾建锋却二话不说,掏钱掏票。
他把裙子递给林晚星:“试试?我看这颜色……你穿应该好看。”
林晚星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手里那条天蓝色的裙子。
这个男人……他可能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愿意为她花掉几乎是他一个月津贴的一大半,去买一条在村里可能根本穿不出去的裙子。
“太……太贵了。”林晚星推了一把,“而且,在村里穿这个,不合适。”
“在村里不穿,以后去部队随军穿。”顾建锋执拗地把裙子往她手里塞,“试试。我觉得好看。”
他的眼神很纯粹,就是想给她好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或讨好的意味。
林晚星却顿了一下。
随军?
她想到这事,终于要来了。之前她就想过,嫁给顾建锋之后就能跟着他离开这个山坳坳。
以后想读书,想找工作,做职业女性;甚至是十几年后下海经商,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而留在这个红旗公社,呆在红星生产大队,有的只是层出不穷的极品。
她看了眼顾建锋,虽然顾建锋想得很周到,但有些事他实心眼,想不到。
离开之前,她要想办法把顾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名声都闹得臭完,让他们一句也不敢说。
林晚星只想了几秒,就笑盈盈接过了裙子。
她没有去简陋的更衣室,只是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天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简单的款式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移开视线,对售货员说:“包起来。”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几乎成了移动的货架,肩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挎着,全是刚买的东西。林晚星只拿着那个装着润肤霜和江米条的小布包。
太阳升到头顶,黄土路被晒得发烫,尘土飞扬。
两人都出了不少汗。顾建锋把水壶递给林晚星,自己用袖子擦汗。
“累了吧?要不要我拿一些?”林晚星问。看着他那被包裹勒出深深红痕的手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累。”顾建锋摇头,走得稳稳当当,“这点东西,还没部队负重拉练一半重。”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正是晌午下工时分。
树下照例聚了不少歇晌、吃饭、闲扯的村民。
看到顾建锋和林晚星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哎哟喂!建锋,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啦?”快嘴张婶第一个冲过来,眼睛在那些大包小包上扫来扫去,“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脸盆……暖水瓶!哎哟,还是红双喜的!真喜庆!”
“这布好看!这花布做裙子肯定俊!”
“还有糖!江米条!建锋可真舍得!”
“那是……那是成衣?乖乖,那得多少钱票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羡慕的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建锋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是抿着嘴,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晚星则落落大方地笑着,从布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来,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婶子!”“晚星婶子真好!”
顾父顾母和顾秀秀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也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那一大堆崭新的、刺眼的东西时,三个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顾母的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心疼加气急,快要背过气去。
顾秀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条从天蓝色包装纸里露出一角的裙子上,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裙子!那么好看!她做梦都想要一条!
顾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在众多村民的目光注视下,他那点抠门和小气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虚荣,他死要面子。
这么多乡亲看着呢!
给新媳妇买了这么多东西,说明什么?
说明他顾家大方!疼儿媳妇!嫁到顾家多享福啊!这是给他长脸啊!
虽然心在滴血,顾父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豪爽地大声说:“买!该买!晚星刚进门,是该添置点新东西!建锋,做得好!这才像咱顾家的爷们儿!疼媳妇,不差钱!”
说着,他还走上前,故作慈祥地笑了笑:“晚星啊,还缺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顾母在旁边,听了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个死老头子!充什么大方!那都是钱啊!票啊!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羞涩的表情:“谢谢爸。建锋都买齐了,不缺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母,又温声补充,“妈,您看这些东西放哪儿?我都听您的。”
顾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听她的?听她的就不该买这些败家玩意儿!
可当着全村人的面,老头子的面子已经摆出去了,她能怎么说?说不行?那岂不是打老头子的脸,告诉全村人他们顾家抠门小气?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拿回屋吧。”
反正门一关,还能一起用呢!
顾建锋点点头,提着东西,和林晚星一起,在众多村民羡慕、议论的目光中,走进了顾家小院。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顾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过日子哪用得着这些啊!心口疼得像有刀在搅。
“建锋!”顾母终于忍不住,“你……你花了多少钱?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哥没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大手大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