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暂时按兵不动。
她要挑个好时机。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秀秀就起来了。
林晚星听见西厢房窸窸窣窣的动静,透过窗户瞥了一眼。
顾秀秀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把两根麻花辫编得一丝不苟,还别上了两个崭新的粉色发卡。
那发卡林晚星见过,是顾秀秀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的,平时舍不得戴。
堂屋里传来顾母的咳嗽声,林晚星没搭理,继续躲在自己的屋子看外面。
顾秀秀小心翼翼地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来,用抹布把车架、车轱辘擦得锃亮。
“秀秀,你这是又要骑车去学校?”顾母问。
“嗯,放学还要去书店呢,太远了,骑自行车刚好省事。”顾秀秀兴冲冲地说。
昨天她只是把车骑到学校溜了一圈,就收到好多同学羡慕和惊叹。
今天去书店,她肯定能更加大出风头。
顾母看看那辆新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喝粥。
顾秀秀把书包挂上车把,一脚蹬上车蹬子,另一条腿利落地跨过横梁。车轮转动,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像只轻盈的燕子,滑出了院门。
林晚星看着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抿了抿唇角。
好戏,要开场了。
……
公社中学坐落在镇子东头,三排红砖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正是上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自家缝的书包。
顾秀秀骑着自行车拐进校门时,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秀秀,这车好漂亮啊!”同班的刘彩霞最先叫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顾秀秀单脚撑地,故作矜持地理了理刘海:“我二哥结婚买的,他们用不着,非要我骑这车,说走路累。”
“你二哥对你真好!”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羡慕地摸着车把,“这车真漂亮,得一百多块吧?”
“一百二,还要工业券呢。”顾秀秀语气淡淡,但下巴微微扬了起来,“我二哥在部队里表现好,领导特批的。”
“真厉害……”
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顾秀秀被围在中间,脸上那份得意几乎藏不住。她推着车往车棚走,脚步都带着风。
整整一上午,顾秀秀都是班里的焦点。
课间休息时,好几个女生围在她座位旁,问她骑车什么感觉,问她二哥在部队做什么,问她家那台电视机是不是真的。
顾秀秀半真半假地应着,把顾家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秀秀,下午放学真去书店?”刘彩霞问。
“去啊。”顾秀秀点头,“我正好想买本参考书。”
“那我们跟你一起!”几个女生异口同声。
顾秀秀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班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只觉得她是个成绩不错但家境普通的农村姑娘,现在呢?她家有自行车,有电视机,还有个当军官的哥哥。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放学铃声一响,顾秀秀第一个冲出教室。
车棚里,几个女生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过来,都殷勤地帮她推车。
“秀秀,我能摸一下车铃吗?”一个矮个子女生怯生生地问。
顾秀秀大方地点点头:“摸吧,别按太响就行。”
女生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个亮晶晶的车铃铛,眼里满是羡慕。
一行人推着车出了校门。顾秀秀骑上车,其他女生跟在旁边走,说说笑笑往公社方向去。路上遇到其他班的学生,都会多看那辆自行车几眼。
“秀秀,你骑车技术真好。”刘彩霞奉承道。
“骑多了就会了。”顾秀秀轻描淡写,仿佛这车真是她的日常代步工具。
书店在公社供销社隔壁,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顾秀秀锁好车,带着几个女生走进去。其实她没什么想买的,家里也没多余的钱给她买闲书,但样子总得做足。
她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最后只买了本八分钱的作业本。其他女生也差不多,都是看看摸摸,真正掏钱买的没几个。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秀秀,明天还骑车来吗?”分别时,刘彩霞问。
顾秀秀想都没想:“骑啊,我二哥说这车就给我了,方便。”
“那你明天放学能载我一程吗?我去我姑家,顺路。”
“行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几个女生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各自散去。
顾秀秀推着车往家走,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不经意地让全班同学都知道,这车二哥送给她了。
最好是当着那个总瞧不起她的副班长周红的面说。
……
顾家这边,林晚星正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翻课本。
课本是顾建锋从公社里托人寻摸回来的。
语文课本第一课是《为人民服务》,她轻声念着那些熟悉的句子,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母从堂屋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篮子去后院摘菜了。
林晚星也不在意。她知道顾母现在对她感情复杂。
既觉得她邪性,又舍不得她带来的实际好处。这种微妙的平衡,正好够她行事。
她翻到数学课本,看着那些简单的方程式和几何图形,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再过几天,顾秀秀应该就会把那车当成自己的了。人性就是这样,好东西用久了,就容易产生错觉。
果不其然,第二天、第三天,顾秀秀都骑着车去学校。
林晚星从不主动要,顾秀秀也绝口不提还车的事。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第四天傍晚,顾秀秀回来得比平时晚。林晚星正在灶房吃饭,听见院门响,透过窗户看见顾秀秀推车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顾母看到顾秀秀这样,皱起眉,“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多聊了会儿。”顾秀秀把车支好,得意洋洋地说道,“周红,就我们班副班长,她爸是公社干部,平时可傲气了。今天居然主动问我能不能借她骑一圈车。”
顾母心口一揪:“那你借了?”
“借了啊。”顾秀秀语气轻快,“就让她在操场骑了一圈。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啧啧,原来她家连自行车都没有。”
这话里的得意几乎溢出来。
顾母担心极了,“哎呦,可得小心些!这新自行车万一磕磕碰碰,哪里留了个疤,瞧着多糟心啊!也不好意思要人赔呐!”
顾秀秀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妈,我可比你爱惜这车!”
林晚星听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这自行车,完全把她当空气,似乎也忘了这自行车到底是谁的彩礼。
她呼了口热汤,嘴角弯了弯。
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顾秀秀越得意,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时机快到了。
……
第五天中午,林晚星正在院里晾衣服,顾母从堂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嘟囔着,“一天天的出门那么急!就想着炫耀她那辆自行车,连饭盒都忘了带,算了,让她饿肚子去吧!”
林晚星弯起嘴角,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妈,秀秀饭盒没带啊?我去给她送吧。”
顾母一愣,林晚星忽然有这么勤快好心?
“给我吧。”林晚星伸出手,接过盛着饭盒的布包,二话没说就出门去了。
顾母心里直犯嘀咕。
但林晚星爱跑腿,那就让她去吧,她也没当回事儿啊。
林晚星出了门,特意在村里慢慢晃悠。
大家看到她要去给顾秀秀送饭,又是好一阵夸。
“这大热天的,晚星你还跑那么远,真是个好嫂子啊!”
“秀秀有你这样的好嫂子,高考都得多考几分报答你才行!”
“你就这么走去啊?建锋结婚送你的那辆自行车呢?”
“……”
林晚星故意咳了两下,才回答。
“自行车秀秀早上骑去上学了,她学校远,读书累,不容易,我们就想着让她轻省一点儿。”
“难怪呢,我看建锋最近去公社都是走路去的,热得满头是汗!”
“早上天也不热啊,秀秀到底还是小姑娘,不懂得为哥嫂着想。”
“是啊,你这会儿去给她送饭,那才是真热真远,怕是要晒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