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建锋搬完,她走过去,仿佛只是好奇地摸摸这儿,按按那儿,手指在电视机后部那些旋钮上不经意地拨动了几下。
“妈,这电视机金贵,您和爸晚上看的时候,声音别开太大,吵着邻居就不好了。”她温声叮嘱,眼神无比真诚。
“知道知道,还用你说。”顾母敷衍地摆摆手,心思全在那亮晶晶的屏幕上。
林晚星不再多说,拉着顾建锋回了自己屋。
“你真愿意把电视放堂屋?”关上门,顾建锋低声问,他看得出来,父母那点心思瞒不过人。
林晚星坐在炕沿,晃着腿,笑得像只小狐狸:“放啊,为什么不放?不过呢,电视机这东西,有时候脾气怪,音量可能自己会变大,开关也可能不太灵光……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顾建锋先是疑惑,随即看到林晚星眼中那抹熟悉的狡黠,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林晚星吃不了亏。
果然,到了晚上,顾家的“热闹”就开始了。
顾母早早催着做了晚饭,碗都顾不上洗,就拉着顾老栓和顾秀秀坐到了堂屋的长凳上,迫不及待地让顾建锋打开电视机。
雪花点闪烁了一阵,出现了模糊的图像和声音,是公社转播站的新闻。虽然画面不清,声音嘈杂,但顾家三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顾母更是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
看了没一会儿,顾母嫌声音小,听不清播音员在说什么,自己上手去拧音量旋钮。她记得林晚星白天的话,没敢拧太大,只稍微调大了一点。
新闻播完,开始放戏曲电影《红灯记》。李铁梅的唱腔咿咿呀呀地传出来,顾母听得入迷。
不知怎的,那声音忽然自己慢慢大了起来,从适中变成了响亮,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哎?这声音咋自己变大了?”顾老栓嘟囔了一句。
“可能接触不好。”顾母没在意,又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些。
可没过多久,声音又自己爬升上去,比刚才还大。李铁梅高亢的唱腔简直要冲破屋顶。
隔壁邻居家的狗被惊得汪汪叫了起来。
顾母有点慌了,赶紧又去拧小。
反复几次,那音量旋钮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拧小了,过会儿自己变大;她想关小点,一拧却可能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这破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顾母急了,拍了两下电视机外壳。
这不拍还好,一拍,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激昂的革命唱腔炸雷般响彻整个堂屋,连房梁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顾秀秀捂住了耳朵:“妈!小声点!丢死人了!”
顾老栓也皱紧眉头:“快关了小点声!让左右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顾母手忙脚乱地去按开关按钮。按一下,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用力拍一下,声音倒是没了,可屏幕还亮着,静默的图像配上堂屋里三人惊魂未定的脸,显得有点诡异。
“这……这怎么关不掉了?”顾母声音有点发颤。
这年头,电视机是顶顶精贵的物件,带着点神秘色彩。好好的突然失控,难免让人往歪处想。
顾建锋和林晚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林晚星上前检查了一下,摆弄了几下开关和旋钮,电视机这才“啪”一声彻底关闭,堂屋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几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妈,可能线路接触不好,或者这新机器不太稳定。今晚别看了,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找人修修。”顾建锋沉声道。
顾母惊魂甫定,看着那黑漆漆的屏幕,心里有点发毛,连连点头:“不看了不看了,这玩意儿……邪性!”
这一夜,顾母没睡踏实,总觉得堂屋里有什么动静。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黑漆漆的堂屋,眼角好像瞥见电视屏幕自己亮了一下,闪过一片雪花,吓得她汗毛倒竖,差点叫出声,踉踉跄跄跑回屋,钻进被窝还直哆嗦。
第二天一早,顾母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发白,见到林晚星,欲言又止。
林晚星关切地问:“妈,您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是不是电视搬堂屋,您不习惯?”
顾母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把昨晚电视机关不掉、声音自己变大、半夜好像自己亮了一下的邪门事说了出来,边说边心有余悸地瞟着堂屋方向。
林晚星听完,露出恍然大悟又略带忧心的表情:“哎呀,妈,我想起来了!以前好像听人说过,有些新机器,特别是这种带电子元件的,如果摆放的位置不对,或者周围环境不太……干净,就容易出现这种怪现象。咱们乡下地方,有时候……嗯,可能冲撞了什么。您和爸年纪大了,阳气不如年轻人旺,放在你们常待的堂屋,说不定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顾母的脸更白了。
乡下人,对神神鬼鬼的事情宁可信其有。
“那……那怎么办?”顾母这下是真怕了,后悔自己贪心把电视机搬过来。
林晚星沉吟片刻,一脸“为老人着想”的恳切。
“妈,要不这样,这电视机还是搬回我们屋吧。我和建锋年轻,火力旺,压得住。再说,这本来也是我们屋的东西,可能就认地方。放在我们那儿,应该就没事了。您和爸想看的时候,随时过来看,一样的。可别再放堂屋吓着您二老了,身体要紧。”
顾母此刻哪里还敢要电视机,忙不迭地点头:“搬回去,赶紧搬回去!放你们屋好,放你们屋好!”
于是,顾建锋又默默地把电视机搬回了他们新婚的东厢房。林晚星跟进去,手指在后面某个旋钮上轻轻一拨,一切恢复了正常。
很快,顾家新媳妇林晚星“体贴公婆,怕电视机不干净冲撞老人,主动把贵重电视搬回自己屋,宁可自己承担风险”的美谈,又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不少人夸赞顾建锋娶了个贤惠明理的好媳妇,知道孝敬老人。
只有顾建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看着林晚星那副“我可真是太孝顺了”的得意模样,忍不住跟着抿唇笑了笑。
……
河边的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得王淑芬额前碎发黏在脸上。
她蹲在青石板上,手里的棒槌一下下砸着衣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捶穿。
旁边几个妇人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要说晚星那孩子真是没得挑,听说昨天顾家那电视闹了邪乎,她自己把东西搬回屋,生怕冲撞了公婆……”
“可不是嘛,建军媳妇早上还跟我说呢,晚星一早起来给全家熬了小米粥,还特意给顾家老两口卧了糖心蛋。”
“啧啧,这样的媳妇上哪儿找去?顾家真是捡到宝了。”
棒槌“砰”地一声砸偏了,溅起的水花湿了王淑芬半条裤腿。
她黑着脸,胡乱把捶好的衣服扔进木盆,起身时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王婶子这就洗好了?”圆脸妇人故作惊讶,“不再坐会儿?”
王淑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里还有活。”
她端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的,是气的。
那一声声夸赞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在别人家当牛做马换好名声,自己这个亲娘却在这里累死累活,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自家院门敞着,林大宝正跷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林小丫在院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骂一句“死鸡”,鸡群扑棱着翅膀躲开。
王淑芬胸口那股邪火“噌”地烧上来。
“林大宝!”她一声吼,吓得林大宝手里的瓜子都洒了,“你多大了?还跟个大爷似的坐着?不知道挑水去?!”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最近不都是我姐夫挑吗……要不我去顾家叫姐夫?”
“你哪有脸去顾家叫人!这像话吗?村里人瞧见该怎么说?”王淑芬气得把木盆往地上一墩,脏水溅了林大宝一脚,“从今往后,家里的活你们俩都得干!真当我还能伺候你们一辈子?”
林小丫撇撇嘴,小声嘀咕:“妈你自己不也不想干活吗……”
“你说什么?!”王淑芬眼一瞪。
林小丫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
王淑芬看着这一双儿女,再看看冷锅冷灶的堂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从前林晚星在的时候,这些琐碎活计她从来不用操心,那丫头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在忙活。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林晚星手脚不够利索。
现在人才走两天,这个家就像散了架。
王淑芬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手心。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闺女嫁出去了,但血脉亲情断不了,林晚星孝敬公婆是天经地义,孝敬亲娘更是本分!
……
顾家院子里,晨光正好。
林晚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抖了抖手上的水珠。
顾建锋一大早就去了公社办事,走前还把水缸挑满了,灶膛里留了火,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走进堂屋,顾母正坐在椅子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三角眼抬了抬,没说话。自从电视机那事儿后,顾母对她态度微妙了不少。
西厢房的门开了。顾秀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出来,看见林晚星,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院门走去。
外面又是大热天,地上隐约有无形的热浪浮动。
烫得顾秀秀的脚又缩了回来,她郁闷地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里停着的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这么晒,走去学校得脱一层皮,要是能骑车去就好了。
顾秀秀咬咬下唇,趁林晚星出去接水洗手,凑到顾母耳边说了几句。
“妈,我……我想用用那辆自行车。”
顾母看她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她瞥了顾秀秀一眼,“你想用就用呗,那是咱家的车,还用得着找谁商量?”
顾秀秀愣了愣。
她本来还觉得跟林晚星开口有些难为情。
可听这意思,压根就不用跟林晚星说?
顾母看出顾秀秀那点犹豫,轻咳一声,冷冷道:“这家你以为是她说了算?”
“当然不是。”顾秀秀终于笑了,“妈,我知道咱们都得听你的!你最好了!”
说完,顾秀秀就一溜烟跑到外面,骑上那辆自行车,跟林晚星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跑了。
林晚星刚擦完手,抬起头就看到顾秀秀急匆匆的背影,生怕被她追上似的。
这辆自行车停在这里,就只有林晚星骑过。
顾建锋去公社办事都是走路去的,特意把车留在家里,怕林晚星想要出门不方便。
顾秀秀就这么骑走了,丝毫没把林晚星放在眼里。
水面映着林晚星漂亮的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容。
很好,顾秀秀。
骑这自行车要付出的代价,就不知道你受不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