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礼,她自然会准备。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得漂漂亮亮、大大方方。
只不过,这礼怎么送,送了之后他们收不收得下,那就得按她的章程来了。
至于顾秀秀今天的难堪和愤恨,林晚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丫头段位太低,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足为虑。
倒是顾母,经过电视机和自行车这两件事,恐怕对自己已经生了更多的复杂心思。明天回门,顾母说不定也会有些表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晚星一路思量着,骑车回到了顾家院子。
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顾父顾老栓惯例去村头老槐树下听人吹牛下棋了,顾母在堂屋里打着盹。
她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拿了块软布仔细擦拭掉车架上的浮尘。
这车是顾建锋用攒了许久的津贴和工业券买的,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心意之一,她爱惜得很。
前几天顾秀秀用着,比林晚星还爱惜,所以几乎仍然是全新的,没有一丝划痕。
刚擦完车,顾建锋就从公社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手里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包。看见林晚星在擦车,他脚步顿了顿,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了些。
“回来了?”林晚星直起身,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入手沉甸甸的。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她气色还好,才放下心似的。
“事情办完了。路上遇到供销社来新货,买了点东西。”他指了指帆布包,语气平常,好像只是随手买了点针头线脑。
林晚星打开包一看,里面东西可不少。
两包印着红双喜字样的硬糖,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桃酥,两瓶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一块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挺括光滑。
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小罐麦乳精,铁皮罐子上画着个胖娃娃,这玩意儿在这年头可是顶顶金贵的营养品。
这些,明显都是为明天回门准备的礼。
而且这礼,放在红星生产大队,绝对算得上是丰厚体面了。
糖果饼干是硬通货,罐头是稀罕物,的确良布料更是紧俏货,麦乳精更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暖。
顾建锋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该想到的都想在了前头。
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回门礼代表的是新媳妇在婆家的脸面,也是新姑爷对娘家的尊重。
他不想她受委屈。
“买这么多?得花不少钱和票吧?”林晚星抬头看他。
“没事。”顾建锋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收着。”
林晚星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支笔,怕是比那堆吃的用的加起来都贵,也更难弄到。
“我看你喜欢看书,以后写字用得上。”顾建锋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平直,但耳根又有点泛红。“我还有支旧的,这支新的给你。”
林晚星握着那支微凉的钢笔,心里那点暖意蔓延开来,化成一股细细的的溪流。
她看着顾建锋的表情,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建锋,”她往前凑近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
顾建锋身体绷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眼神专注得让人心跳。
林晚星拖长了调子,才慢悠悠说完:“......是不是怕我明天回门,被娘家人欺负啊?”
顾建锋:“......”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很认真地回答:“有我在,不会。”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知道啦,谢谢。”她把钢笔仔细收好,又指了指那堆东西,“礼是够了,不过明天怎么送,送过去之后怎么说,咱们得合计合计。”
顾建锋点点头:“听你的。”
两人把东西拿回屋,林晚星一边归置,一边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
顾建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补充意见,基本都是关于如何落实的细节。
他执行力强,林晚星心思活,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倒是很快就把明天的章程定了下来。
西厢房里,顾秀秀也回来了。
她隐约听到他们搬东西、说话的声音。
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回门礼”、“罐头”、“的确良”这些词,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在学校受的羞辱,心里那股不甘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林晚星这个克死她大哥的丧门星,能嫁给她二哥,还能收到这么好的回门礼?
那些糖、罐头、布料,本来都该是她的!至少,也该有她一份!
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那个虚伪的女人!
还有二哥,以前对自己虽然不算多亲热,但至少有什么好东西,家里也会紧着自己这个读书的妹妹。
现在呢?眼里就只有他那个新媳妇了!
连那么贵的钢笔都舍得买!她要是能有那么一支钢笔,在学校里得被多少同学羡慕啊!
顾秀秀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她猛地拉开门,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黑着脸去了堂屋。
顾母已经醒了,正在纳鞋底。看见顾秀秀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又怎么了?脸拉得老长。”
“妈!”顾秀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是没看见林晚星今天在学校那个样子!装得可怜兮兮的,好像我多欺负她似的!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让我把车还给她,说她自己身体不好走不动......我脸都丢尽了!”
顾母手上动作一顿:“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嘛!”顾秀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之前炫耀车时的得意,只重点描述林晚星如何装柔弱、当众给她难堪。
“她就是故意的!妈,你看她现在,仗着二哥护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敢当众下我的面子,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
顾母脸色沉了下来。
自行车的事,她本来觉得是顾秀秀自己没分寸,骑一天就算了,还天天骑,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出去炫耀。
但听顾秀秀这么一说,倒像是林晚星处心积虑要落顾秀秀的脸。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视机事件而产生的忌惮,又混入了新的不满。
一个当嫂子的,这么算计小姑子,确实不像话。
“行了,我知道了。”顾母摆摆手,心里有了计较,“明天她回门,等你二哥回部队了,有的是机会。一个媳妇,还能反了天去?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破。你看着吧。”
顾秀秀听顾母这么说,心里才舒服了点,但还是不忘上眼药:“妈,你可不能心软。我看她心眼多着呢,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我心里有数。”顾母哼了一声,继续纳她的鞋底,只是那针脚,比之前密了不少,也用力了不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家就忙碌起来。
回门是大事,虽然新媳妇只是回自己娘家,但在讲究礼数的乡下,这关乎两家的脸面。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上身是顾建锋买的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做的短袖衬衫,款式简单,但布料挺括,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下身是一条半新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根淡蓝色玻璃丝头绳。
她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唇红齿白,因为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又少了在林家时的憋闷,气色比刚穿来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鲜活水灵劲儿。
顾建锋也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洗熨得平平整整,显得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他看见林晚星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自然地移开,只低声说了句:“准备好了就走吧。”
回门礼已经收拾好了。
除了昨天买的那些。顾母为了面子,又给添了两样:一小布袋约莫五斤重的白米,一小瓦罐她自己腌的、爽脆可口的酱黄瓜。
白米在这年头是细粮,一般人家舍不得吃,酱黄瓜则是顾母祖传的方子,比村里常见的咸菜风味好得多。
东西用两个崭新的竹篮装着,上面盖着红布,看着就喜庆又体面。
顾母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礼篮,眼角抽了抽,想说有她准备的那两样就得了,其他东西留顾家。
可顾父乐呵呵的,觉得儿子媳妇这回门礼准备得足,给他老顾家长脸。她也就不敢出声了。
顾秀秀躲在屋里没出来,门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礼篮,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爸,妈,那我们走了。”林晚星挽着顾建锋的胳膊,笑得温婉得体。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顾父挥挥手。
顾母板着脸,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晚星啊,回了娘家,也别忘了自己是顾家的媳妇。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妈,我记下了。”林晚星乖巧应道。
两人出了门,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礼篮。
林晚星走在他身边。晨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的背影。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夸赞新姑爷精神、新媳妇俊俏,回门礼也厚实。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态度大方自然。
顾建锋话少,只是点点头,但身姿笔挺,无形中给人一种可靠踏实的感觉。
走到没人的田埂边,林晚星歪头看向顾建锋,小声道:“怎么样?你不紧张吧?”
顾建锋侧头看她,眼底有极浅的笑意:“我还成。”
“那就好。”林晚星笑嘻嘻地说,顺手从路边的野菊花丛里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自己辫子上,又摘了一朵,踮起脚想往顾建锋胸前的口袋上插。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任由她把那朵小小的、带着露水的野菊花别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口袋边。
淡黄色的花朵,衬着深绿的军装。
顾建锋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林晚星笑得弯弯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推车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