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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院子,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王淑芬天不亮就爬起来,指挥着林大宝和林小丫打扫院子,擦洗桌椅。
虽然心里对林晚星这个白眼狼女儿有气,但回门是脸面事,她不敢怠慢。万一弄得不像样,被村里人笑话的是她王淑芬。
林建国也难得没溜出去,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院门大敞着,左邻右舍都知道今天林家闺女回门,有几个好事的妇人已经端着饭碗、拿着鞋底,聚在门口边干活边等着看热闹了。
“来了来了!顾家姑爷和晚星回来了!”眼尖的孩童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顾建锋推着自行车,林晚星走在旁边,两人一高一矮,一个挺拔一个窈窕,看着就登对。
自行车把上挂着的两个盖着红布的竹篮,更是吸引眼球。
“哎呦,这礼篮看着可不轻!”
“到底是顾家,军人家庭,就是大气!”
“晚星今天这身打扮可真俊,这的确良衬衫,得好几块钱吧?”
议论声中,顾建锋和林晚星走进了院子。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
王淑芬看着女儿那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再看看她红润的脸庞和眼里那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心里先是一酸,随即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怨气就冲了上来。
死丫头,在婆家倒是吃好喝好穿好了,瞧瞧这气色!
再看看自己,这几天累得腰酸背痛,脸色蜡黄,穿得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她脸上挤出的笑容就有点僵硬:“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礼篮上瞟。
林建国也站起身,扯出个笑脸:“建锋来了,快进屋。”
顾建锋把自行车支好,取下礼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和林晚星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方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炒南瓜子、晒干的红薯条,还有一小碟舍不得吃的冰糖,算是最高规格的待客茶点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礼篮。
寒暄落座后,顾建锋把两个礼篮放在桌上,掀开了盖着的红布。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红双喜硬糖、油纸包的桃酥、玻璃瓶的黄桃罐头和山楂罐头、深蓝色挺括的的确良布料、印着胖娃娃的铁罐麦乳精、白花花的大米、喷香的酱黄瓜……
琳琅满目,实实在在。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们眼睛都直了。
“天爷!罐头!还是两瓶!”
“那是麦乳精吧?我就在供销社见过,听说冲水喝可香了,营养好!”
“这的确良布料,得有一丈多吧?做件衬衫还有剩!”
“白米啊……晚星可真舍得……”
王淑芬看着这些东西,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么多好东西!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村里那些长舌妇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到了自家饭桌上出现的白米饭和罐头汤汁,看到了林大宝林小丫穿上新衣裳显摆的样子……
林建国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向顾建锋的眼神热切了不少。
这新姑爷,出手阔绰啊!
林大宝已经伸手想去拿糖了,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没规矩!等你姐发话!”
林晚星仿佛没看见他们眼中的贪婪,笑吟吟地开口:“爸,妈,这是我和建锋的一点心意。建锋说,以前家里条件有限,我受了不少苦,现在日子好点了,该孝敬孝敬二老。”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推给了顾建锋,显得顾家重视她,也显得顾建锋懂事。
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要客气:“哎呦,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也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破费了……快,快收起来。”说着就要去提篮子。
“妈,不急。”林晚星轻轻按住了王淑芬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语气却变得有些为难,“这些东西啊,其实有些是建锋部队领导听说我们要回门,特意让带给二老的,说是感谢二老培养了我这么个……嗯,懂事的好闺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罐麦乳精和的确良布料:“像这麦乳精,领导说给老人补身子最好。这布料,也是领导爱人听说我妈干活辛苦,特意匀出来的,让我一定给我妈做身新衣裳,歇歇肩。”
这话半真半假,但抬出部队领导的名头,分量顿时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点惶恐的表情。
部队领导送的?这……这得多大面子?
门口看热闹的人更是哗然,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难怪顾家这么大方,原来是有领导关照!
王淑芬得意极了,连忙把这些回门礼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也不急着收起来,她就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林家多光荣!收到的这些都是部队领导送的!
接下来准备午饭。
按照规矩,回门宴要丰盛。
王淑芬原本打算随便弄点糊弄一下,反正女儿嫁出去了,娘家不用再那么费心。
但今天收了这么厚的礼,又被林晚星架得这么高,她不得不咬牙拿出点好东西。
她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又狠心割了一小块挂在房梁上、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腊肉,还让林建国去自留地多摘了些豆角、茄子。
林晚星也挽起袖子要帮忙,被王淑芬没好气地挡了回去:“你是客,坐着吧!”
林晚星从善如流,拉着顾建锋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和林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建锋话少,但林建国问起部队的事,他也拣些能说的说了,语气平稳,内容实在,听得林建国连连点头,门口听壁脚的村民也暗暗佩服,觉得这顾家老二虽然不如老大活络,但稳重可靠。
林大宝和林小丫在院子里晃荡,眼神时不时飘向堂屋桌上剩下的糖果饼干。
林晚星看见了,抓了一把糖和几块饼干递过去,温声道:“大宝,小丫,来,吃点零嘴。”
两人眼睛一亮,刚要接,林晚星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可惜这糖和饼干不多,主要是给爸妈待客用的。你们少吃点,给爸妈留着面子。”
这话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听见。
林大宝和林小丫伸出去的手顿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讪讪的。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小声议论:“晚星这闺女,嫁了人真是懂事了,知道孝敬父母,也知道顾全大局。”
“就是,哪像她家那俩小的,眼里只有吃。”
王淑芬在灶房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她家大宝小丫哪里不如林晚星了?
以后他们肯定比她混得更好!
午饭总算做好了。
虽然比不了婚宴,但在林家也算难得的丰盛:腊肉炒豆角、韭菜炒鸡蛋、凉拌茄子、酱黄瓜,主食是掺了白米的二米饭。
吃饭时,王淑芬故意把腊肉和鸡蛋往林大宝林小丫碗里夹,生怕林晚星和顾建锋吃了那些好东西。
林晚星却像是没看见,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细嚼慢咽,然后笑着对王淑芬说:“妈,你尝尝这豆角,炒得真好吃,火候正好。”
又对顾建锋说,“妈手艺真好。这腊肉炒得一点不腻,你平时辛苦,多吃点,补补身子。大宝小丫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说着,她居然往顾建锋碗里夹了一大块腊肉和不少鸡蛋。
王淑芬看着碗里的肉和蛋,都不好意思去夹,人家建锋刚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难道自己只紧着两个小的?
林建国倒是没多想,还招呼顾建锋:“建锋,多吃点,别客气。”
顾建锋肯定不会让林晚星光给自己夹菜,他也立刻给林晚星夹克更多腊肉回去。
“晚星,你才是辛苦了,要多吃。”
一顿饭,王淑芬吃得如同嚼蜡。林大宝和林小丫看着顾建锋和林晚星碗里的好菜,自己碗里只有零星一点,敢怒不敢言,只能扒拉米饭。
……
饭吃完了,该说的场面话也说了一轮。林晚星和顾建锋起身,准备告辞。
院门口和墙根下,端着碗的、拿着鞋底纳的、纯粹看热闹的乡亲们,还没散去。
这种回门的日子,大家最喜欢看的,除了新姑爷新媳妇,就是娘家怎么打发闺女走,给带点啥回礼。
这也是掂量两家关系、掂量新媳妇在婆家分量的时候。
王淑芬和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
王淑芬心里正盘算着,按规矩,回门闺女走,娘家是要给打发点东西的,一般都是些鸡蛋、红糖、自家做的酱菜之类,意思意思。
她琢磨着,刚才那顿午饭已经算是破费了,打发的东西就随便拿点咸菜疙瘩、几个鸡蛋算了,反正林晚星现在看着也不缺这点。
林晚星仿佛没看出王淑芬的心思,她站在顾建锋身边,脸上带着满足又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礼篮。
里面的糖果饼干、那两瓶罐头、麦乳精,以及那块显眼的的确良布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清。
“爸,妈,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真是……又高兴,又不是滋味。”她开口了,语气温软,带着点哽咽。
王淑芬一愣,不知道她又唱哪出。
林晚星继续道:“高兴的是,回了娘家,看到爸妈身体还好,弟弟妹妹也都懂事。不是滋味的是……”她顿了顿,眼圈似乎有点红,“看着爸妈还是省吃俭用,用的搪瓷缸子都掉漆掉得看不出来色儿了,桌子椅子也旧得晃悠。我和建锋今天拿来的这点东西,实在是不成敬意。”
她这话一说,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点头。
“晚星这孩子,心细,孝顺。”
“是啊,林家日子是不宽裕,你看那屋里,没啥像样家具。”
“带这么多东西回门,顾家是真看重这个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