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强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爸妈啥苦日子没过过?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们过好你们的小日子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做儿女的,哪能不惦记?”林晚星上前一步,握住王淑芬的手,那手粗糙冰凉。她语气更加恳切,“您和爸苦了大半辈子,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和建锋成了家,日子虽然也紧巴,但总比从前好点。我们就想着,能孝敬一点是一点。”
林建国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你们的心意,爸妈领了。东西……东西你们还是带回去吧,你们年轻,正是用钱的时候,咱家里也就大宝小丫需要拉扯,他们都半大孩子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客气客气,顺便暗示林晚星别忘了林家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拂。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爸!您说什么呢!哪有回门礼又带回去的道理?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我和建锋?说我们不懂礼数,说我们抠门,回趟娘家光拿东西不孝敬老人?建锋在部队还要做人呢!”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建国张了张嘴,愣了,说不出话了。
顾建锋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爸,妈,晚星说得对。这些东西是我们孝敬二老的,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我们在部队,有津贴,日子还过得去。您二老身体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门口已经有人小声议论开了:
“看看,这才是明事理的姑爷!”
“晚星嫁得好啊,男人知道疼她,也敬重岳家。”
“林家老两口也是太实诚了,孩子给的,就拿着呗,推来推去多生分。”
王淑芬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林晚星那副“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要毁我们名声”的执着模样,难受极了。
她想要这些东西,可又被架在这里下不来台。
收了,好像就坐实了“不懂事、硬要孩子东西”的名声。
不收,她舍不得这些好东西真跟着林晚星又走了啊!!
林晚星观察着王淑芬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松开王淑芬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其实……我和建锋今天来,除了送这些,也是想跟爸妈说个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愧,“建锋他们部队最近……好像有点变动,津贴发放可能没以前那么及时了。我们俩刚成家,置办东西花了不少,手里……也挺紧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顾建锋津贴确实还没发下来,但以他的积蓄和两人的规划,远没到这个地步。
但这话听在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第一反应是:没钱了?那以后还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捞到好处吗?
第二反应是:怪不得今天拿这么多东西来,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心里那点因为东西贵重而产生的欣喜,顿时打了个折扣,甚至有点嫌弃这个姑爷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建国想的则是:部队津贴都不稳了?那这军官女婿,还能靠得住吗?
门口看热闹的人也开始交换眼神,有些原本羡慕的目光,变成了同情或看戏。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继续表演,语气更加低落:“可再紧,该孝敬爸妈的也不能少。这些东西,是我们咬牙挤出来的,爸妈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说着,拿起那罐麦乳精,轻轻放到王淑芬手里,“妈,您拿着。您身体不好,这个最补。我们年轻,扛得住。”
“再说了,我婆婆也说了,我们俩年轻,以后还有的事是需要爹妈扶持帮助的呢。”
王淑芬手里捧着那罐沉甸甸、凉丝丝的麦乳精,看着林晚星微红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脸,再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顾家那老太婆!
是不是故意克扣他们的,就想让他们回来吃娘家的?
她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收!至少不能全收!
如果林晚星和顾建锋真的手头紧,那这些东西就是烫手山芋!
她今天要是高高兴兴全收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她王淑芬不懂事,女儿女婿都困难了,还贪图他们的东西!会说她这个当妈的狠心,光知道吸女儿的血!
要是到时候他们过不好了,凭着这点东西就上门来求助,那他们岂不是被套住了?
难道只有咬牙还回去?
以后林晚星要是真过不好了,想来找她接济,她也有话说:当初我可是把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电光石火间,王淑芬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纠结变成了心疼和决绝。
“晚星!建锋!”王淑芬把麦乳精往桌上一放,叹气道,“你们这两个傻孩子!手里紧巴怎么不早说?跟爸妈还藏着掖着?”
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些东西,爸妈不能要!不仅不能要,你们还得带回去!”
她转身,快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拎出来一个小布袋子,还有一个小坛子。她把布袋子和坛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布袋子里,是大约三四斤白花花的大米,还有一小包红糖。坛子里,是她自己腌的、舍不得吃的咸鸭蛋,约莫十来个。
“这些,你们带回去!”王淑芬语气坚决,眼眶也红了,她是心疼这些东西,鼻子的酸楚憋都憋不住。
“家里再难,也不能难着你们小两口!你们刚成家,处处要用钱,米和蛋你们拿着,好歹能顶一阵子。红糖给晚星补补身子。”
她又指着林晚星带回来的那些礼篮:“这些东西,也都带回去!罐头、麦乳精、布料,该卖的卖,该换钱的换钱!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爸妈啥苦没吃过?用不着这些金贵东西!”
她这一番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情真意切,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建国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王淑芬的打算,心里虽然肉疼那些米和鸭蛋,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一口气把他们都撇开!
他也赶紧帮腔:“对!听你妈的!东西都带回去!咱家再穷,也不差这一口!你们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林大宝和林小丫完全傻眼了,看着那罐麦乳精、那块的确良布料,还有妈妈拿出来的大米和鸭蛋,眼睛都直了,想说什么,被王淑芬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门口围观的乡亲们,此刻已经彻底被王淑芬感动了。
“哎呦!王家妹子!你这真是……真是慈母心啊!”
“自己家也不宽裕,还这么贴补闺女女婿!”
“晚星啊,你可得记着你妈的好!这样的妈,上哪儿找去!”
“林家老两口,真是实诚人,仁义!”
林晚星看着王淑芬表演,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震惊和惶恐,连连摆手:“妈!这怎么行!这米和蛋是您和爸的口粮!还有这些东西,是给您的,怎么能拿回去卖钱?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行!”王淑芬斩钉截铁,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生气”的样子,“我是你妈,我说了算!建锋,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带晚星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说着,她亲手把桌上的糖果饼干罐头布料,连同自己拿出来的米袋、蛋坛、红糖,一股脑地往顾建锋带来的褡裢里塞,动作又快又利落,生怕林晚星再阻拦。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花,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妈……您这样,让我和建锋怎么过意得去……”
“傻孩子,跟妈还说这个?”王淑芬拍拍她的背,咬牙切齿,“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顾建锋沉默地将被塞得满满当当、越发沉重的褡裢重新挂上自行车后架。
林晚星又跟林建国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保重身体之类的。
在众多乡亲们赞叹、同情、羡慕的复杂目光中,林晚星红着眼眶,挽着顾建锋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林家院子。
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后架上,是丰硕成果。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坡,再也看不见林家院子,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林晚星才低低笑起来,眼角的泪花都笑出来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再也掩饰不住,像只偷吃了十只小鸡的狐狸。
“怎么样?”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这回门,回得值吧?”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眼底深处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很值。”
不仅拿回了所有东西,还额外得了米、蛋、红糖,更关键的是,把王淑芬慈母的形象高高架起,以后她再想开口要东西,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才发现晚星居然这么伶俐,这么聪明,这么的还有些……可爱的小心眼。
林晚星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走到自行车边,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褡裢:“这些东西,麦乳精和布料留着,罐头开一瓶庆祝,另一瓶和糖饼干可以慢慢吃,或者找机会跟人换点需要的。米和蛋正好,咱们改善伙食。”
她掰着手指算:“王淑芬这回,可是亏到姥姥家了。不过她自愿的,名声也好听了,也不算太亏,对吧?”
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让顾建锋忍不住抿起唇角。
“对。”他说,“你说的都对。”
两人推着车,慢慢往顾家走。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路两旁的田地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平凡,却有种踏实的温暖。
“对了,”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开始,妈估计就该安排我干活了。顾秀秀昨天回来,肯定没少告状。”
顾建锋眉头微蹙:“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有妈撑腰呢。”林晚星不以为意,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正好,我也看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安排你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都是些家里的活。”
“家里的活也分三六九等。”林晚星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建锋,以前……辛苦你了。”
顾建锋脚步微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摇摇头:“不辛苦。”
比起在部队的训练和任务,家里的那些活计,确实不算什么。
只是那种被理所当然使唤、付出不被看见的感觉,偶尔也会让人疲惫。
但这些,他从未对人言说,也觉得自己不该计较。养恩大过天。
林晚星没再追问,只是握住了他推车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却温暖有力。
她用指尖轻轻剐蹭着他掌心的茧:“以后,有我呢。”她轻声说。
顾建锋被她弄得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