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持家经验,实则处处是提点和压力。
“妈,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干!”林晚星放下碗,认真表态,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一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态度,积极得让顾母都有些接不上话,只能点点头:“嗯,知道用心就好。”
顾建锋默默吃着饼子,眼观鼻鼻观心。
吃完饭,林晚星抢着收拾了碗筷,动作利索。顾母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这丫头,干活倒是挺麻利,就是不知道是真听话,还是装的。
林晚星洗好碗,擦了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院里那堆柴火旁边。柴是前几天顾建锋从后山砍回来的树枝树干,粗细不一,凌乱地堆在墙角。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掂了掂。斧头挺沉,木柄光滑,是常用的家什。她摆开架势,瞄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铆足了劲,高高举起斧头。
“哎!等等!”顾建锋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她举起斧头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包裹住她的手腕。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茧子。
“不是这样。”顾建锋声音低沉,带着点紧张,“重心不对,容易伤着自己。我教你。”他松开手,从她手里接过斧头,站在柴堆前,侧身,双脚微微分开,握紧斧柄,手臂带动腰身,力量从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看清楚了吗?腰和胳膊一起用力,斧头落点要准,别用死力气。”顾建锋把斧头递还给她,站在她侧后方。
林晚星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劈得又快又好。
她瞄准那根树枝,用力劈下。
“哐!”斧头歪了,砍在树枝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土,只在树枝上留下个浅印子。
“呃……没砍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甩了甩震得有点发麻的手。
“没关系,再来。”顾建锋耐心道。
林晚星再次举起斧头,这次瞄准了半天,然后用力。
斧头倒是砍在树枝上了,但力道不足,只嵌进去一小半,卡住了。
“呀!卡住了!”她试着拔了拔,没拔动。
顾建锋上前,握住斧柄,稍一用力,就拔了出来。
“力气用小了,而且角度有点偏。”他调整了一下她握斧头的手势,“这样,手腕绷住,别松。”
“哦哦,好。”林晚星虚心接受,继续尝试。
接下来的时间,院子里不断响起“哐!”“嚓!”“咚!”的声音,伴随着林晚星不时发出的“哎呀!”“又歪了!”“好累啊!”的惊呼和感叹。
她劈得极其认真努力,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但效率极低。
粗点的树枝要砍好几下才断,细点的也经常劈歪,劈下来的柴块要么奇形怪状,要么带着毛刺,劈十下能有一两块勉强能用的就不错了。
顾母在堂屋门口纳鞋底,听着这动静,眉头越皱越紧。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出来看。
只见林晚星正跟一根较粗的树干较劲,已经劈了七八斧头,树干上伤痕累累,但就是不断。
“晚星!”顾母声音提高了些,“你这怎么劈的?跟锯木头似的!这得劈到什么时候?柴火都让你糟蹋了!”
林晚星抬起头,手里的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顾建锋给弄出来的,可惜斧头弄坏,再也用不了了。
把顾母给心疼得,眼角直抽抽。
可林晚星是在为家里干活儿,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她要是批评她,左邻右舍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
顾母只能忍着,眉头拧得死紧,后悔自己不该让林晚星干劈柴这种力气活儿。
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汗,一脸惭愧和委屈:“妈,对不起……我、我没干过这个,力气小,总找不准劲儿……我看建锋劈得那么轻松,以为不难呢……”她说着,眼眶还有点红,“我再试试,我肯定能学会!明天再让爸去公社买把斧头吧!”
顾母看着她那副笨拙但努力的样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不许学了?那不就显得她这个婆婆刻薄,不让新媳妇学干活?说你怎么这么笨?可林晚星态度又那么好,认错快,还坚持要学。
“算了算了!”顾母没好气地摆手,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顾建锋,“建锋,以后还是你劈柴!别让你媳妇干劈柴这活儿了。”
“妈,我……”林晚星还想争取。
顾母打断她,又对顾建锋说,“赶紧劈,劈完了码好,一堆事呢!”
“好。”顾建锋应了一声,接过斧头。他劈柴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每次挥动都带着风声,斧落柴开,干脆利落。很快,整齐的柴块就堆了起来。
林晚星乖乖站在旁边,拿着毛巾,时不时给顾建锋擦擦汗,递递水,一副虚心学习、心疼丈夫的模样。偶尔还小声问:“建锋,你手腕疼不疼?”
顾母看着,心里那股气闷稍微顺了点。虽然林晚星没干成活,但至少让建锋干了,而且她态度摆出来了,也知道伺候男人。
算了,劈柴这活本来也不是女人该干的。
柴很快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顾母脸色稍缓,指了指院墙下的锄头和簸箕:“行了,柴劈完了。晚星,你去自留地除草吧。仔细点,别把菜苗当草拔了。”
“哎!妈您放心!我这次一定仔细!”林晚星精神抖擞地拿起锄头和簸箕,招呼顾建锋,“建锋,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怕我分不清草和苗,你帮我看着点。”
顾母心想,让建锋跟着去也好,免得她真把菜苗祸害了,便点点头:“去吧,建锋你看着点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村后头的自留地走去。
自留地不大,约莫半分地,种了些应季的蔬菜,豆角、茄子、辣椒、小葱,还有一小片韭菜。地垄间果然长了不少杂草,灰灰菜、马唐、狗尾草,郁郁葱葱的,有的都快赶上菜苗高了。
林晚星蹲在地头,拿着那把钝锄头,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建锋,是不是这样,把草根锄断就行?”
顾建锋看着她手里那把明显不好用的锄头,又看看她跃跃欲试的表情,默默把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锄头递过去:“用这把。那把不好用。”
林晚星从善如流地换过来,掂了掂,果然顺手多了。“那我开始啦!”
她干劲十足地挥舞起锄头,朝着杂草丛生的地方锄去。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可那落点……
“哎呦!”一锄头下去,几棵鲜嫩的辣椒苗被连根带起,混在杂草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林晚星连忙把那几棵可怜的辣椒苗捡起来,试图往土里栽回去,手忙脚乱。
顾建锋:“……”
“这草和苗长得太像了……”林晚星小声辩解,继续锄。
这次她更加小心谨慎,每下一锄头都要仔细观察半天。好不容易锄掉几棵草,不是带起一大块土,连累了旁边的菜,就是只锄掉草叶,草根还牢牢扎在地里。
“这草根怎么这么结实……”她嘟囔着,用力一拉。
“噗通”一声,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锄头也飞了出去,砸倒了旁边一大片的韭菜。
顾建锋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掸了掸她裤子上的土。“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晚星拍拍屁股,捡回锄头,看着那片被她精心照料后更加狼藉的菜地,叹了口气,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顾建锋。
“建锋,我是不是太笨了?妈让我好好干,我也想干好,可这手就是不听使唤……”
她的鼻尖沾了点泥,额发汗湿,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顾建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只有满满的纵容。
他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吧。你……在旁边帮我看着,把锄掉的草捡到簸箕里。”
“那怎么行!妈是让我来除草的!”林晚星坚持。
“你捡草也是除草。”顾建锋已经开始利落地挥动锄头。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锄头落下,杂草应声而断,菜苗安然无恙。很快,一片地就变得清爽起来。
林晚星只好拿起簸箕,跟在他身后,把他锄掉的草捡进去。
她捡得很认真,时不时不小心把一些被他漏掉的、长得特别像菜的杂草也捡进去,或者没注意把一两棵被他不小心带到的菜苗也当草扔进簸箕。
顾建锋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她努力分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除草的动作更快了些。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顾建锋的旧军装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轮廓。
林晚星额头上也满是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放下锄头,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铁锹,准备翻东边那垄预留的空地。
“建锋,你歇会儿,喝口水。”林晚星把军用水壶递给他,里面是晾凉的薄荷水。
顾建锋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都是这样吗?家里这些重活,都是你干?”
顾建锋抹了把嘴,把水壶还给她,语气平淡:“嗯。我力气大。”
“大哥在的时候呢?”林晚星问。顾建斌比顾建锋大,按理说重活也该是长子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大哥……身体没我好。而且他要念书,后来当兵。”
林晚星明白了。顾建斌是亲生的,要念书,要前程。顾建锋是收养的,力气大,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理所当然落在他身上。哪怕他后来也当了兵,回了家,这种惯例依然延续。
“那爸呢?”林晚星追问。顾老栓正值壮年,可不是干不动活的人。
顾建锋拿起铁锹,开始翻地,一锹下去,深翻的泥土带着潮气被翻上来。“爸……有他的事。”他显然不想多说。
林晚星却听懂了。顾老栓大概就是那种喜欢在外充面子、在家摆架子,指使别人干活的人。顾建锋这个养子,就是最好用的劳力。
她看着顾建锋沉默翻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阳光下仿佛能扛起所有重量,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顾母而产生的畅快,忽然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闷,有点疼。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把备用的、更小一些的铁锹。
“我帮你。”她说。
“不用,地硬,你翻不动。”顾建锋阻止。
“我能行。”林晚星坚持,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踩进土里。土确实板结,她用尽力气,才撬起一小块,还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顾建锋扶住她:“你去旁边坐着,或者把白菜籽拿来,等我翻好地,你来点籽,那个轻省。”
林晚星这次没再坚持。她确实没干过这种活,硬来只会添乱。
她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坐着,看着顾建锋一锹一锹,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敲碎、整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进新翻的泥土里,很快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被折断后散发的青草味。远处田里有人吆喝着牛耕地,声音悠长。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林晚星托着腮,眼神落在顾建锋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她得想个办法,不能总让顾建锋这么实打实地替她扛下所有。
她的本意是搞点破坏,让顾母的安排落空,或者至少让顾母知道使唤她得不偿失,可不是想把顾建锋累坏。
点白菜籽……这个她可以好好干。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翻好了地,整出一垄平整疏松的菜畦。他走过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菜籽,递给林晚星:“给,点吧。隔一拃点两三粒就行,别太密。”
“好嘞!”林晚星接过种子,兴致勃勃地蹲到菜畦边。
点籽确实是个轻省活,就是把种子按合适的距离放进浅窝里,再盖上薄土。林晚星干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棕黑色的种子放进顾建锋用小棍划出的浅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