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在不远处整理锄掉的杂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动作仔细,微微点头。
林晚星点着点着,心里那个主意渐渐成型。她看看手里的种子,又看看长长的菜畦,眼睛转了转。
她开始加速点籽,动作依然仔细,但落点的间距……开始变得有些玄妙。有时两窝挨得极近,几乎连在一起;有时又隔得老远,能再塞下一窝。
她一边点,嘴里还一边小声念叨:“这粒饱满,放这儿……这粒小点,和那粒做个伴……哎,这块地肥,多给一粒……”
顾建锋收拾完杂草走过来,看到菜畦里那疏密极度不均、堪称随心所欲的点籽成果,脚步顿住了。他沉默地看着,眉头跳动了一下。
林晚星点完最后一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好啦!点完了!建锋你看,我点得还可以吧?每一粒种子我都精心挑选了位置!”
顾建锋看着那张汗涔涔的小脸,再看看那垄估计白菜苗长出来会挤死一批、空死一片的菜地,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林晚星开心地说:“那咱们收拾东西回去吧?太阳好晒。对了,这簸箕草怎么办?”
“倒田头沤肥。”顾建锋言简意赅,拿起工具。
两人收拾好,往回走。林晚星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顾建锋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锄头铁锹和装满草的簸箕,步伐稳健。
快到家时,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顾建锋的衣袖:“建锋,一会儿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除草很认真,就是有点分不清,你帮我纠正了。点籽是我独立完成的,特别仔细。好不好?”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他点点头:“好。”
“你真好!”林晚星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顾建锋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回到顾家院子,正好是准备做午饭的时候。
顾母在灶房门口摘菜,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簸箕的杂草,脸色先是一沉,随即看到林晚星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草除完了?地翻了?白菜点了?”她一连三问。
“除完了!妈,地里的草可真多,我和建锋忙活了一上午呢!”林晚星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建锋翻的地可平整了!白菜籽我也点好了,每一粒都放得可仔细了!就是……”她语气低落下去,带着愧疚,“我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弄坏了几棵辣椒苗……对不起啊妈,我太没用了……”
她先报功,再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严厉指责。
顾母听到弄坏了辣椒苗,心口一堵,但看她这副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建锋,再想想那一簸箕的草,只能把火气压下去。
“以后注意点!庄稼粮食,都是汗水换的,糟蹋不得!”她板着脸教训。
“嗯嗯!妈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更小心!”林晚星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行了,去洗洗,准备做饭。”顾母挥挥手,不想再看她。
“哎!”林晚星欢快地应了,拉着顾建锋去压水井边洗手洗脸。
顾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那簸箕草,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活干了,也认错了,还能怎么样?难道真骂她一顿?可她那积极认错的样子,骂了反而显得自己这个婆婆不近人情。
她憋着一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午饭是林晚星做的。顾母本想让她做,看看她做饭手艺,也省得自己动手。林晚星欣然答应。
然后,顾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尽心尽力地做饭。
林晚星先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炒菜时盐放得齁咸;煮饭时水加得太多,煮出来一锅粘糊糊的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炖鱼汤时没掌握好火候,把汤熬得快干了,鱼肉也老了;最绝的是炒青菜,她想着多放点油香,结果油倒多了,青菜在油里“滋啦”半天,出来时又黑又软。
一顿饭做得是手忙脚乱,灶房里烟雾弥漫,叮当作响。顾母几次想进去接手,都被林晚星给挡了回来。
等到饭菜上桌,顾家其他人的脸色,比那盘黑乎乎的青菜好看不到哪里去。
顾老栓看着那碗咸得发苦的炒茄子和干巴巴的鱼,眉头拧成了疙瘩。顾秀秀更是只尝了一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难看。
顾母尝了一口青菜,油腻感直冲喉咙,她强忍着咽下去,脸色铁青:“晚星!你这做的什么?油不要钱啊?盐不是钱买的?这饭……这能吃吗?”
林晚星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我太笨了,总也做不好……油我倒多了,是想让菜更香,盐……盐罐不小心洒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少放油盐,一定看好火候……”她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转了,“这些菜……要不别吃了,我再去重做……”
重做?再让她糟蹋一次粮食?
顾母气得心口疼。
看着林晚星那副“我真的尽力了”、“我也很懊恼”的样子,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算了!”顾母重重放下筷子,“这顿将就着吃吧!下次……下次我教你!看着点学!”
她还能说什么?骂她?她认错态度比谁都好。
不让她做?那以后这家务活谁干?指望顾秀秀?还是她自己一直干?
顾建锋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青菜,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又扒了一口粘稠的饭。然后,给林晚星也夹了点菜:“吃吧。”
林晚星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吃多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实际上心里快笑翻了。
她一点都不饿,躲在屋里早就吃顾建锋给她买的零嘴吃饱了。
顾秀秀看着这一幕,尤其是顾建锋那明显维护林晚星的举动,更是气得吃不下饭,筷子一摔:“我不吃了!倒胃口!”起身回了自己屋。
一顿午饭,吃得顾家气压低到了极点。只有林晚星,虽然表面苦着脸,心里却畅快得很。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难受。
下午,顾母大概是被午饭刺激到了,没再安排什么重活,只让林晚星把全家人的脏衣服收了,去河边洗。
林晚星抱着满满一大木盆的脏衣服,去了河边。
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看到林晚星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晚星来洗衣啊?这么多?”
“晚星你这脸色不太好?累着了?”
林晚星把木盆放下,揉了揉胳膊,露出一个疲惫但坚强的笑容:“没事,婶子,不累。上午帮妈干了点地里的活,妈让我来把衣服洗了。应该的。”
她这话,听着是孝顺,但有心人一听就明白,新媳妇进门,上午下地,下午洗衣,这活安排得可够满的。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多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林晚星开始洗衣。她先把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开,然后拿起顾建锋一件穿得发白的旧军装,浸湿,抹上土肥皂,开始搓洗。
她搓得很卖力,小手用力揉搓着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额头上很快又沁出汗珠。
洗着洗着,意外发生了。
顾秀秀那条沾了墨水的裤子,墨水渍很难洗。林晚星努力搓洗,结果不小心把旁边一件顾母的浅色褂子给染上了一道蓝黑色的墨迹。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把那件褂子拿起来,可墨迹已经渗进去了,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这……这可怎么办……”林晚星看着那墨迹,急得眼圈又红了,“妈这件褂子还挺新的……我、我太不小心了……”
旁边的妇人都看见了,有人出主意:“赶紧用清水多冲冲,再用淘米水泡泡试试。”
“怕是难了,这墨水渍最难去。”
林晚星自责不已,“妈该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洗个衣服都洗不好……”她越说越难过,眼泪真要掉下来了。
几个妇人连忙安慰她:“哎呀,晚星,别哭,不小心嘛,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就是,一件褂子,你婆婆不会怪你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看你累的,快歇会儿。”
在众人的安慰下,林晚星才勉强止住泪,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洗完,只是情绪一直很低落,洗得也越发慢。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木盆,低着头,不说话。
村里其他妇人看她回家如上坟的模样,心里都忍不住猜测顾母到底有多磋磨人家晚星,让她怕成这样。
不知不觉,顾母这个恶婆婆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
林晚星没走多远,顾建锋来接她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木盆,看了眼里面好几件沾了墨水的衣服,忽然低声问:“故意的?”
林晚星脚步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眼里哪还有半点难过,全是狡黠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那条裤子墨渍太难洗了,总得有点代价嘛。而且,妈那件褂子,多穿多少年了,这下坏了,她正好可以买新的不是?”
顾建锋:“……”他就知道。
“放心,”林晚星凑近他,声音更轻,带着温热的气息,“你的那件军装没事。”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闪着光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些小心思,小算计,不知为何,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算计和压抑的家里,忽然多了许多鲜活的气息。
他觉得,晚星真可爱。
……
傍晚,晾衣服的时候,顾母果然发现了自己褂子上的墨迹,当即就黑了脸。
林晚星立刻上前,又是认错,又是保证想办法洗干净,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顾母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再想起上午的努力和午饭的惨状,一肚子火憋成了内伤,最终只能骂了几句“毛手毛脚”、“做事不长心”,气哼哼地回了屋。
夜里,顾家早早熄了灯。
东厢房里,煤油灯如豆。林晚星坐在炕沿,顾建锋打了一盆热水来,非要给她捏捏脚。
“累吗?”他大掌托着她纤细的脚踝,抬起漆黑的眸。
林晚星低头看他,灯光在她眼里跳跃:“还好。身体有点累,但心里痛快。”她笑了笑,“看着他们想折腾我又折腾不到,反而自己憋气,我就觉得特别有干劲。”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说:“以后……不用这样。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是你的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使唤你是理所当然的,欺负我是没有代价的。建锋,这个家,不止是他们的家,也是你的家,现在也是我的家。我们不能总是一味退让,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拿捏。”
顾建锋愣了愣,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在顾家,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要求和责备都扛下来。因为他是被收养的,因为他欠着恩情。
可林晚星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可以一起,用一种不那么正面冲突、却足够有效的方式,争取一些空间和尊重。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林晚星语气轻松起来:“再说了,你看今天多有意思。妈气得饭都少吃一碗,秀秀脸拉得老长,爸虽然没说话,我看他也吃得不香。咱们呢,活干了,名声也赚了,还看了场好戏。多划算。”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嗯,划算。”
灯花“噼啪”轻轻爆了一下。
林晚星抽出湿漉漉的脚丫,“好了,睡觉吧。”
她擦干脚,爬上炕,钻进被子。顾建锋吹熄了灯,也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