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他被这句话压回去!
她轻轻伸手,在顾建锋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动作很轻,带着无声的提醒和支持。
顾建锋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心头那阵刺痛和动摇,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想要保护身后这个人的冲动冲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妈,我没忘。您的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也会报答。但晚星是我媳妇,她嫁过来不容易,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擅长这些活计。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委屈?!”顾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声却带着哭腔,“她受什么委屈?!我让她干点家里的活就是委屈她了?!那你这二十多年在这个家干的活算什么?!啊?!顾建锋,我算是看出来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眼里就只有这个狐狸精了!我们顾家白养你了!”
顾秀秀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尖酸:“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妈说话?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嫂子不会干,学就是了,谁天生就会?妈说她两句也是为了她进步!你倒好,护得跟什么似的!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装不会!”
顾老栓也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建锋,你妈说得对。媳妇不能太惯着,该干的活还得干。咱们庄户人家,哪有女人不下地、不干重活的道理?晚星是该学学。”
三人成虎,句句指责,仿佛顾建锋维护妻子是天大的过错,而林晚星笨拙的表现则是罪无可赦。
顾建锋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指责和挟恩以报的咄咄逼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过去二十多年,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次,只是被指责的对象通常是他自己。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接受,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因为他欠这个家的。
可今天,当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针对林晚星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不公。
林晚星轻轻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只是抬起脸,看着顾母,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令人心疼的怯懦和不解:
“妈,秀秀,爸,你们别怪建锋。是我不好,我太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自责,“我知道我很多活都干不好,我也急,我也想学好。可......可能我真的不是干农活的料。我在娘家的时候,虽然也干活,但地里的重活,确实是我爹干的。我妈说,姑娘家,手要紧着些......”
她这话,看似认错,实则话里有话。
一,她在娘家也没干过这些重活。
二,顾家让她干这些,是不合理的。
顾母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些,怒道:“那是你们林家惯着你!嫁到我们顾家,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干!哪有那么多娇气!”
“妈,”顾建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晚星说得对。她从前没过过苦日子,手上没力气,也没经验。这些活,强逼她干,也干不好,还容易出事。就像昨天,差点伤着自己。”
他看了一眼顾母,“衣服的事,她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一夜没睡好。您要是还觉得气不顺,以后她的活,我替她干双份。”
“你替她干双份?”顾母眼神一闪,怒气未消,“好!这可是你说的!建锋,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妈也是为这个家操心。你看,你大哥不在了,家里就靠你撑着。
你现在成家了,开销也大,你部队那点津贴,以后还得养孩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的津贴,每个月多交二十块钱给家里,就当是晚星干不了重活的补偿,也算是你们小两口给家里多尽的一份心。家里宽裕点,也能少让晚星干点杂活,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为他们小两口着想,实则赤裸裸地要钱。
顾老栓在一旁点头:“你妈说得在理。成了家,担子就重了,得多为家里考虑。”
顾秀秀也眼睛一亮,多二十块钱!她能买多少新头绳、新本子!
顾建锋眉头紧锁。
他的津贴不算少,但每个月大部分都交给了家里,自己只留很少一点零用。林晚星嫁过来,他原本打算以后多留一些作为小家庭的用度。顾母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等于把他刚松动一点的财政权,又紧紧攥了回去,甚至变本加厉。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养育之恩四个字又沉甸甸地压下来。
拒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忘恩负义?
林晚星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嗤笑。
果然,硬的不好使,就来软刀子,还是直接要钱。
顾家这对父母,真是把挟恩图报玩得炉火纯青,吃定了顾建锋的重情和责任感。
她不能让他答应。
就在顾建锋内心挣扎、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晚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却强撑坚强的笑容,小声说。
“建锋,妈说得对......咱们成了家,是该多孝敬家里。我......我以后尽量学,尽量少出错,不让你太为难。钱......你要是为难,我......我以后少吃点,穿旧点也行......”
她这话,以退为进,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明明被欺负却还努力懂事、体谅丈夫的温柔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顾建锋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再听着她“少吃点、穿旧点”的话,心里那股因为顾母提要求而产生的憋闷和动摇,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取代。
晚星,嫁给他,不是来吃苦受罪、节衣缩食的!
他在大哥灵前起的誓,绝不能违背。
他握住林晚星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顾建锋转过身,面向顾母,这一次,眼神里再无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妈,津贴的事,部队有规定,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语气已经表明了态度,“该给家里的,我不会少。但额外的,没有。晚星是我媳妇,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吃苦。家里的活,我能干的我会干,但她不该干的,谁也别想逼她。”
说完,他不再看顾母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拉起林晚星的手:“早饭凉了,回屋吃吧。”
他端起桌上属于他和林晚星的两碗鱼汤和饼子,拉着还有些怔愣的林晚星,径直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顾家三口,面对一桌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早饭,和满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东厢房的门,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他......反了!真是反了!为了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要了!白眼狼!白眼狼啊!”
顾老栓也黑着脸,闷闷地说:“翅膀硬了......”
顾秀秀更是又气又妒,小声嘀咕:“二哥真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
东厢房里,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骂声。
林晚星被顾建锋按着坐在炕沿,手里被塞了一碗还温热的鱼汤。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紧抿的嘴唇和依旧锁着的眉头,轻声地问:“建锋......你没事吧?”
顾建锋在她旁边坐下,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饼子,忽然低声说,“晚星,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妈她......毕竟养了我。”
林晚星心里一叹。
看,那养育之恩的枷锁,又来了。
顾建锋本质太善良,太重情义,即使反抗了,也会自我怀疑和愧疚。
她放下碗,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建锋,你看着我。”她轻声说。
顾建锋抬眼,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林晚星语气平静。
顾建锋点头。
“第一,妈把你捡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供你上学,这份恩情,是不是真的?”
“是。”
“第二,你长大以后,是不是一直在回报这个家?你挣的工分,你部队的津贴,大部分是不是都交给了家里?家里的重活累活,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你干的?甚至大哥走后,家里的担子,是不是主要落在了你肩上?”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头:“......是。”
“第三,”林晚星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除了这些应尽的回报,妈和爸,还有秀秀,有没有因为你是养子,而给过你额外的、不同于大哥的苛责、使唤,或者......忽视?”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小时候,好吃的总是紧着顾建斌和顾秀秀,他只能吃剩下的;想起顾建斌可以安心念书,他却要早早下地干活;想起每次家里有什么争执或过错,最后往往是他默默承受责备;想起顾母时不时冒出的“要不是我们捡了你......”的话语......
那些细微的、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或淡化的区别对待,此刻被林晚星轻轻点破,如同揭开了一层朦胧的纱布,露出了下面并不美好的底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此刻却有些冰凉。
“建锋,报恩是对的,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报恩,不是无底线的退让和牺牲,更不是让他们可以随意拿捏你、甚至欺负你媳妇的理由。恩情是恩情,道理是道理。咱们该报的恩,用实实在在的劳动和付出,已经报了,甚至可能早就超额报了。但不能因为他们对你有恩,就认为他们对我们的所有要求都是对的,都是必须答应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顾建锋,早就不欠他们什么了。”
她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顾建锋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枷锁。
是啊,他这些年,拼了命地干活,省吃俭用把钱往家里交,默默承受许多不公,不就是在报恩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偿还,能让养父母满意。可结果呢?他们似乎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甚至把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这不是报恩,这像是......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索取。
而他,似乎一直在用恩情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好像......一直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林晚星柔声道,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不主动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该尽的孝道咱们尽,该干的活咱们干,但要有底线。你的钱,咱们的小家,还有我,都是这条底线。”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
他看着她,眼底的迷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晚星笑了,笑容明媚。“那快吃饭吧,汤真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饼子和鱼汤,但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里,却吃得格外安心。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去洗。
“上午我去自留地看看,把昨天没弄好的地方收拾一下。”顾建锋说,“你......在家歇着,或者看看书。”他记得她喜欢看书。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说,“我不干重活,就在旁边给你递个水,拿个东西,顺便......学习学习。”她冲他眨眨眼。
顾建锋知道她是想陪着他,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两人正要出门,堂屋的门帘掀开了,顾母沉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建锋,”顾母语气生硬,看也不看林晚星,“你爸说粮柜的锁有点不好使了,你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锁芯买一个回来。顺便......家里油快见底了,打一斤豆油回来。”
这又是变着法要钱要东西了。锁可能真有点问题,但打油的钱让她出?以前顾建锋在家,这些零碎花费,从来都是他主动掏钱的。
顾建锋脚步顿住。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声说:“妈,建锋上午要去收拾自留地呢,昨天我弄得不太好。要不......我去公社买吧?我正好也想扯点布,天冷了,想给建锋做双新鞋垫。”
她说着,摸了摸顾建锋的衣袖,一副贤惠小媳妇的模样,“锁芯和油钱,妈您先给我,我一块儿买回来。”
她这话,接得自然,既没推脱跑腿的活,又把钱的事挑明了。
要买东西,先给钱。
顾母脸色一僵。她本意是让顾建锋掏钱,没想到林晚星顺杆爬,反而问她要钱!